「……是讓美娥留下來,保護林有為和林雙?」

「對,他倆太不讓人省心了。青州兵估計還要捉拿真兇呢,沒有你在,林有為恐怕會有很多困難。再者……」沈笑瀾看了一眼王美娥的大肚子,「你現在行動不便,跟著我也是個負擔,不如在這安心待產。」

「那……保護他們到何時為止?」

「地老天荒。」沈笑瀾一笑。

王美娥又驚又喜,含淚感激地拜下身去:「多謝主人!」

目送王美娥離開,沈笑瀾嘆了口氣,還未感慨完,卻聽葉涼在旁邊嘟囔起了風涼話。

「任何驅魔修道之人,都不會縱容一個妖怪。」

「我可沒縱容她。」沈笑瀾搖了搖手上的鬼賬簿佐證。

「但這跟放走她有什麼區別?」葉涼反問,「你確實是個奇怪的人。」

沈笑瀾沒吭聲。不管對錯,她只知道這麼做沒有違背她的心。

如果是現在的冼星堯,他會怎麼處理?

他也會跟其他驅魔人一樣,將所有妖魔一棒子打死嗎?

此時龐阿茂已把冼星堯帶到了跟前,將他安置在半道上順的一輛馬車中。

冼星堯雙目緊閉,氣若遊絲,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

沈笑瀾盯著他的臉龐,心裡百感交集。

之前的活僵冼星堯就已經飽遭了苦難,沒想到他現在作為活人,也逃不過劫數。

長生玦現世,說到底還是因為她。

如果自己不曾穿越回來,是不是他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繼而也不會變成以後那樣?

「你們接下來怎麼打算?」葉涼問。

沈笑瀾一懵:「……暫時沒有打算。」

林家鎮的危機已經解除,沒有理由再繼續待下去。

若是逗留在此,還有可能讓王基起疑,或許會對他們展開調查。

嘯天那邊追著墮天妖蟲跑了,到現在沒有音信,怕是已經按照歷史的正常走向,開始了他們之間的淵源故事,跟她再見面估計也得千百年之後了,沒什麼好操心的。

只是現在冼星堯昏迷著,按照葉涼的說法,他怎麼也得過三五天才能醒,短期內她所有鬼兵都無法再使用,要是這段時間遇上什麼事,以她的本事怕是應付不來……

眼珠一轉,沈笑瀾差不多有了想法。

葉涼不是冼星堯的朋友么?找個安全的地方,托他留下來幫忙照顧幾天總行吧?

沈笑瀾斟酌著用詞,正要開口相求,卻見葉涼一拱手。

「這傢伙就麻煩你照應了。在下還有事,先走一步。」

「啊?不是,你有什麼事啊?」

「為人醫者,救死扶傷。」

「……這不眼前就一個等著讓你救死扶傷的嗎?」沈笑瀾指著冼星堯。

「這傢伙救過了,暫時死不了。」葉涼耿直的回答,「在下該趕去酆都了,告辭。」

「……酆都?我們也去。」沈笑瀾想也不想,立刻表態。

葉涼有些驚訝的看著沈笑瀾。

「你可知酆都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

「你可知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清楚。」

葉涼戲謔一笑:「公主,那你是要帶著這傢伙捲入四大家族的紛爭么?」

「……什麼意思?」沈笑瀾一愣。

「這酆都乃是地脈地氣最為活絡複雜的一點,由秦、陳、葉、薛四大家共同治理,也就是說——有事大家都會前來。」

「那這次出了什麼事?」

葉涼神情古怪的盯著沈笑瀾,似乎在琢磨是否該跟她說出實情。

末了,他只從牙縫中透露出一點消息來:「這次酆都的事件,跟邪神有關。」

「那我們更要去了。」沈笑瀾斬釘截鐵。

冼星堯目前就是在處理邪神,並把邪神的殘留邪氣封印在烏角先生特製的銅器里。

而她,莫名其妙的穿越到古代,始終覺得這跟魏槐的詭計和邪神的影響有著直接的關係。

既然有機會處理邪神,冼星堯沒有理由不願去酆都。他必然不會因為四大家族插手而退卻。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吧。」葉涼終於妥協,不再堅持。

「那酆都遠不遠,過去要多久?」

葉涼投來毫不掩飾的睥睨目光。

沈笑瀾徒然想起,這些修道之人應該有更便捷的行路方法,也難怪葉涼瞧不上這問題,把她當成傻子。

沈笑瀾撓了撓頭,堆著笑又問:「我們怎麼過去?縮地成寸?傳送?」

兵王傳奇 「不會縮地成寸。傳送需要所有人神志清醒。」

「那……?」

「我們走地脈。」

「啊?」沈笑瀾一愣。

她還是頭一回聽說,地脈也能當路走的。

「上車去吧。」葉涼催促。

「呃,那就麻煩你了。」

沈笑瀾彎腰上了馬車,把原本半躺著的冼星堯扶坐起來。

她心裡正覺得讓葉涼當車夫有些不好意思,卻見他也上了車。

「這……?」

「擠一擠。」

葉涼毫不客氣的坐在了沈笑瀾邊上。

這馬車原本容一人乘坐,車廂內空間狹小,沈笑瀾只得尷尬的綳直身子,正襟危坐,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四字詞語來——左右為男。

馬車開始啟動,速度越來越快。經過幾次過山車般的大起大落之後,晃動的頻率越來越高。

沈笑瀾知道這是葉涼用了術法讓馬車無人駕駛,並鑽入了地脈行進。

她很想撩開帷幔看看,可現在這空間狹小到伸不開手,只好作罷。

在劇烈的晃動中,冼星堯腦袋一垂,貼靠在了沈笑瀾的頭上,稍微一側臉,只怕就要親上了。

沈笑瀾本想把他腦袋頂回去,轉念想到他要是朝著旁邊歪去,有可能會撞在車軒上,索性這麼由著他了。

「咳。」葉涼不合時宜的乾咳一聲,似乎在提醒著什麼。

沈笑瀾臉一紅,如坐針氈,心裡萬般無奈和不爽。

她倒是不介意偷偷吃冼星堯豆腐,但這裡還有個外人,斜著兩眼瞅著呢!

這地脈之旅,何時才能到頭啊? 「到了。」

沈笑瀾被葉涼喚醒,後知後覺自己竟然在馬車上睡了過去。

葉涼已經下車。沈笑瀾活動了一下麻木的胳膊,順手擦了擦嘴,也跟著下來。

車正停在一條寬廣空曠的大街上,兩邊林林總總立著些商鋪,夜色濃郁,商鋪招牌像是探出手的怪物,顯得陰森突兀。

沈笑瀾有些迷茫:「這是哪?」

「酆都啊。」

「我們走了多久?怎麼還是晚上啊?」

「地脈跟人世間並不相同。」葉涼古怪的看著沈笑瀾,似乎又不理解她為什麼會不清楚這問題。

沈笑瀾恍惚中記得在地脈里待了很久,不然自己也不會睡過去。

雖然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她亦能明白,從林家鎮來到這酆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這也是葉涼想要表達的意思——地脈中的時空跟現實世界完全不同。

夜風一吹還有點冷,沈笑瀾打了個顫,但很快察覺到——這種冷與普通的冷完全不同。

她用陰陽眼定睛一看,周圍突然「活絡」起來。

滿大街飄著虛空的白影子,不時在她身邊穿行,不斷發出嗚咽的聲音。

沈笑瀾一驚。

她在陰陽交界處見過靈魂鬼影,這倒是不稀奇,可現在是在人間啊,怎麼會有那麼多遊盪的孤魂野鬼?

「酆都,可是名副其實的鬼城。」葉涼幽幽的說,「前面不遠處有個客棧,你帶那傢伙去歇息吧。若是在這時間長了,人的生氣也要被汲取光了。」

沈笑瀾忍不住問:「那這城裡,還有人住嗎?」

「怎麼沒有?」葉涼眼一斜,「這裡地氣雖然紊亂,但也充沛,是個繁榮大城。人和魂有各自的活動範圍和時間,平日倒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哦。」沈笑瀾點點頭,差不多也明白了。

這裡平時不出什麼大事,但小事不斷唄。

冼星堯以前也說過,地氣是個雙刃劍,用得好了興旺一時,用不好了倒霉悲催。看來人和魂都為這地氣聚集而來,在磨合中形成了似有還無的共存模式。

正在琢磨時,旁邊忽然一空,葉涼已經不聲不響的離開了。此間只剩下沈笑瀾和載著冼星堯的馬車孤零零杵著。

葉涼去哪了?

他幹什麼去了?

一切不得而知。

居然被人扔在了半道上……沈笑瀾十分無語,悲怨之情油然而生。

要不是周圍都是鬼魅,得小心低調,她怎麼也得大聲叫罵葉涼半個小時才能解氣。

……在這逗留下去要消耗生氣,沈笑瀾可不敢浪費時間,只得牽著馬車繼續向前,果然在路邊看到一家名為「春滿堂」的四層樓客棧。

沈笑瀾吃力的拖冼星堯下車,猛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在他懷裡摸了半天,掏出個錢袋來。打開錢袋,發覺裡面白花花碎銀不少,沈笑瀾這才鬆了口氣。

出門在外,沒錢萬萬不行。還好冼星堯有點存款,不然他倆只能睡大街了。

沈笑瀾架著冼星堯,在櫃檯前敲醒了正在打盹的值班小二。

「麻煩開兩間房。」

小二睡眼惺忪,有些不爽瞅著來人:「本店一間房500文……」

啪——幾枚碎銀子摔在台上。

沈笑瀾咬牙問:「夠不夠?」

小二頓時來了精神:「喲……夠夠。不過,客官您來得太晚了,現在只剩下一間……呃,一間上房。」

「一間就一間吧,快去開。」沈笑瀾支撐著冼星堯,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只想儘快將他安置好。

「是,是。」

小二連聲應著,掌上燈,幫沈笑瀾一起扶冼星堯上樓,一路踩得木地板嘎吱作響。

「這位客官是怎麼了?暈過去了嗎?」

「……生病了。」

小二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喲,最近城裡生病的人可多,你這……」

「其實就是內傷。他被仇家追上了,打了幾掌,落成了這樣。」沈笑瀾信口胡謅。

小二鬆了口氣:「原來如此,客官您放心,小的嘴巴嚴實,絕對不會往外說一個字。你們住在這要是有什麼不方便出面的事,小的會幫你們辦……」

「你方才說最近城裡生病的人多,請問是什麼病啊?」

「兩位是外邊來的吧?」小二壓低了聲音,「這也是最近才傳開的,據說是癘病。害了病的,皮膚潰爛,身上惡臭,沒有意識,還要咬人哩!」

沈笑瀾心思一動,想到了行屍。

「那些生病的人,都治好了嗎?」

「這咱就不曉得了,不過一旦發現得了癘病,都要被送到這附近的楓落村去。」

「哦,就是隔離起來?」

「對對。」

說話間,兩人架著冼星堯已輾轉來到四樓的角落。

小二掏鑰匙打開一個塵封的房間。沈笑瀾一探頭,咳了兩聲。

「小二,你這是上房嗎?怎麼感覺很久沒人住的樣子?」

小二訕笑著回答:「您看這屋裡傢具擺設,哪一樣不是上房標配?就是這房間先前鬧老鼠,半夜總有咚咚的響聲,所以閑置了一段時間。」

「老鼠?那確實是個問題。」沈笑瀾皺眉。

「客官您要是瞧不上,可以再去別家問問……」

「就這吧。」

「是,是。」

小二把油燈放在屋內的八仙桌上,幫著沈笑瀾把冼星堯抬到了床上,還不忘藉機仔細看了看冼星堯的臉和露在外面的皮膚,發現並無異樣之後,這才徹底放下心。

「客官還有什麼吩咐?要不要來點酒菜?」

聽小二提到吃的,沈笑瀾還真覺得肚子餓了。

「我方才給的銀錢,能吃些什麼?」

「喲,夠吃我們這招牌菜好幾天的了。」

「那行,招牌菜先給我來四樣,要有葷有素,給我送到這房裡。對了,你再去幫我打盆熱水。」

「得嘞。」小二殷勤的退下了。

沈笑瀾吁了一口氣,倒在冼星堯旁邊。

有錢花的感覺真好,走到哪都能當個爺。而且,這錢是冼星堯的,花著既心安,也不肉疼。

「行啊師父,你靠本事吃飯,我靠著你吃飯。」

沈笑瀾側過臉,望著冼星堯纖長的睫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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