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初教堂的冕下那裡呢?」

「啊,佛提烏冕下的話……」西里爾想到那位老人,微笑著搖頭道,「我會先去教堂預約,然後再登門拜訪。」

「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別的要做的事情了呢。」米婭背著手,語氣悠然道,「既然如此,維先生要不今天和我一起去……」

「索爾科南城裡,走一走?」

――――――――

米婭不穿長袍或是長裙的日子,在西里爾的記憶里屈指可數。

她大多時候都裹著一件法師長袍――雖然以米婭克里斯蒂安的財力,購買的法師長袍也不會是普通的凡品,但長袍就是長袍,幾乎無法體現一個人的身形。

除非她本來就平平無奇。

而就算是在家裡,休息的時候,她也會穿著長款的睡裙,寬鬆得將身體都藏在裡面,頂多露出半截小腿。

但現在,當西里爾按照米婭小姐的要求,走出城堡時,看到了全然不一樣的法師小姐。

她頭頂戴著鵝黃的、插著長羽的寬帽,腳下擦著一雙深棕色的高跟皮鞋,大膽設計的長裙令得脖頸與半片白皙的後背都漏了出來,手裡提著小提包,俏生生地站在西里爾的面前,顯得優雅而高貴。

天藍色長裙的肩帶搭在雪白的肩頭上,高高聳起的胸口幾乎要從衣領中跳脫出來。束腰勾勒出美好的腰肢曲線,裙撐撐起的裙擺只要輕輕一轉,在魔法平原溫暖的陽光下,像是綠野上盛開的一朵藍色鬱金香。

「快一點啊,維先生。」

她伸手搖晃著,示意西里爾趕緊跟上來,白色的長手袋將她的手臂包裹著,纖細得像是花蕊,卻給人以一種想要伸手觸摸的衝動。

西里爾面部微微抽動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款式――雖然以他的身形與外貌能夠讓這身普通的衣服也顯得與眾不同,但那頂多提升到街邊以外形攬客的小哥的程度。

遠遠配不上眼前如花一般的少女。

「別愣著了,維先生,快來快來。」

就在他愣神之間,米婭已經主動走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向著魔法平原的出口拉去:「沒過多久就要天黑了,早點出門,多逛一會兒,然後在夜市吃晚飯。」

「我,這……」

他就這麼被半拉半拽著走出了魔法平原。

日方偏斜,冬日溫涼的陽光灑落在中城古老的石板街道上,穿過稀疏的枝杈,落在牆角的青苔上,也照在兩人的身上。

學院旁的一條街道都是美食街,此刻炊煙裊裊,遠遠的香氣已經撲鼻而來。他們都在等著學院響起下課鈴的一刻,抓住大腦一片空白的學生們的味蕾。

西里爾跟著法師小姐輕快的腳步,能聽到米婭輕輕的哼聲,哼的是一首索爾科南孩童人盡皆會唱的童謠。

三月「春生節」的時候,孩子們會跑到郊外,邊唱著這歌邊拍手,編織花環,然後將花環帶回去送給喜歡的人――一般都是自己的父母或是兄弟姐妹,如果有誰送給了別家的孩子,會被其他孩子起鬨。

拋開這層意味,這也是一首非常優美的歌曲。可以聽出,法師小姐此刻的心情特別的好。

「我們是要去哪,哈里斯的服裝店嗎?」西里爾問道。「哈里斯」是貴族間較為出名的服裝品牌,價格昂貴,此前米婭為西里爾定製的服裝基本都來自於那裡。

「不是哦,最近都沒有買新衣服的打算。」米婭側過身,掰著手指數道,「當然如果維先生需要的話,我會去訂製的……雖然參與宴會、上朝的禮服都不缺,不過多添設幾件也是應該的……」

「不用,沒有,省點金特里……」西里爾聽著,汗都快落下來了,再說下去,米婭揮揮手就能花出一百金特里了。

法師小姐的花錢能力,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那我們是要去哪裡?」

「中城?內城?外城?去哪裡都可以。如果維先生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去看一場演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有一隻相當出名的樂團正在索爾科南,等一會兒就有一場音樂會……」米婭說著說著,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啊,我有主意了。」

她轉而帶著西里爾直奔向靠近中城西側城牆的位置,兜兜轉轉不久,就停在了一間學院的門口。

「索爾科南法師學院第三分院,簡稱索法三院,我之前在這裡上過一段時間的課。」

她說著,引著西里爾走進大門。門口的衛兵沒有絲毫阻攔的意思,反而向她點了點頭。

學院並不大,幾棟房子與一個庭院便是這座小分院的全部。他們走進學院的時候,正好響起下課的鈴聲,從一邊的房子里呼啦一下鑽出許多七八歲的小傢伙,一個個向著校門口飛奔而去,估計是瞅准了校門外的麵包店。

但立刻有學生看到了帶著西里爾走在庭院中的米婭,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是克里斯蒂安老師,克里斯蒂安老師回來了!」

於是那些學生們也都剎住了奔出學校的步伐,轉而圍住了米婭和西里爾,一時間身邊皆是一片嘰嘰喳喳的聲音:

「克里斯蒂安老師,克里斯蒂安老師,你之前到哪裡去了啊?」

「克里斯蒂安老師,你怎麼這麼久都沒來看我們!」

「克里斯蒂安老師,旁邊的這個哥哥是誰啊?」

一個個問題讓米婭應接不暇,不過她還是在百忙之中伸手擋開了一些想要湊到西里爾身邊的小女孩,隨後舉高手說道:「大家不要吵,不要吵。」

孩子們又喧鬧了一陣,終於順從地安靜了下來,她滿意地看了眼他們,繼續說道:「我今天呢,是和一位王國偉大的領主一起來的,他是王國最年輕的伯爵哦。」

「哇!最年輕的!」孩子們一個個都亮起了星星眼,「他的領地在哪裡啊?」

「在王國的東部,那裡有森林,有精靈,有矮人和獨角獸,還有銀飛馬……你們在書上看到的許多異族,都在領主大人的領地里哦!」

這下更加讓孩子們尖叫了起來,森林、精靈、獨角獸、銀飛馬……這每一個詞語都可以讓他們感到興奮,拉羅謝爾的童話故事裡可沒少過關於這些的內容。

「你們要努力學習法術,領主大人可缺少優秀的法師了,等大家長大了,就可以去領主大人的領地――」

西里爾不知道米婭在這些孩子里究竟有多高的威望,只是隨著米婭慢慢地描述西利基,那些孩子們愈發安靜,最後都席地坐著、捧著臉聽著來自克里斯蒂安老師的「童話」。

直到天色都變得昏黃了,米婭才停下講述。孩子們戀戀不捨地散去――為了聽米婭的故事,他們甚至在學院的允許下翹了一堂課,此時不得不回家。

她舔了舔有些乾渴的嘴唇,正準備凝出一團水潤喉,一個茶杯已經遞到了她的嘴邊。

「啊,領主大人。」她雙手捧過杯子,抬起頭,向走來的西里爾投以一個溫暖的笑容。

「真是精彩的講述啊,克里斯蒂安老師。」西里爾在她身邊坐下,「你為西利基做出的傑出貢獻,我全部都記在功勞簿上了。」

「看來維同學聽得很認真。」米婭嘴角含笑,低下頭去抿著茶水。

夕陽的光落在她的側面,讓那頭棕色的長發染上了點點的玫紅色。西里爾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側臉,餘暉的襯托下,她優美的臉頰顯得無比聖潔,像是在黑暗中舉高蠟燭的聖女。

他靜靜看著捧著杯子啜飲的少女,回想著將近一年前在北疆黑森林的相遇,彼時與此時,彷彿如夢一般的展開。

直到她突然開口。

「我小的時候,父母也給我講過森林和精靈的故事。」

「只是後來,他們都不見了。」米婭輕聲地說著,「克里斯蒂安家的孩子,似乎都有這樣的宿命,父母會在一個時間段選擇離去,並將孩子今後的選擇,完全交給他們自身。」

西里爾張了張嘴,米婭在說得似乎是她最大的秘密――甚至是克里斯蒂安家族的秘密。

「臨走前,母親擁抱我的時候,和我說,如果我想做一個富有的小姐,就隨意揮霍家產吧。」

「但如果想要了解更多的事情,那就去學習法術,成為一名法師。」

「而我選擇了後者。」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半精靈伯爵的臉上,隨後伸手輕輕點在了自己的太陽穴處:「她將想說的話留在了這裡,等我今年生日的時候,就能聽到她保存的秘密。」

「也是克里斯蒂安家的秘密。」

「有時候我會想,我的決斷是不是太莽撞了,我是不是不適合成為一名法師,或許我應該選擇前者,舒舒服服地揮霍家裡的資產……」

「不過在碰到維先生后,我知道――」

她突然停住了話音,盯著西里爾的雙眼,然後湊了上去。

濕潤的感覺落在了他的額上,還帶著奶茶的芬芳。

而後少女堅決的聲音,響起在西里爾的耳邊。

「我是對的。」

: 觀察到歌牌側面的污漬之後,就像是撥雲霧而見青天,真一瞬間想通了圍繞在這場歌牌比賽的所有奇怪之處:

名頃老師實現心愿的方式、妥善解決這場過火比賽的方法,以及他為何今天會失約;阿知波夫妻的異常舉動,阿知波研介為何要拚命阻攔紅葉代師出戰,甚至是阿知波皋月在比賽中的萎靡不振…

一切都已經明白了,但真一的心頭卻湧起了一股莫大的悲哀,因為這件事可能是他平生僅見的沉痛悲劇。

同時,真一的心中也生出了一種深切的自責,他為自己的遲鈍而感到無比的懊惱,也為自己沒有阻止悲劇的發生而悔恨不已。

但現在,木已成舟,事情的焦點還是眼前如火如荼的歌牌比賽,真一將凝重的目光重新投向賽場。

紅葉與阿知波皋月的身前牌陣內都只剩下了一枚歌牌,她們的面容完全被緊張、焦急以及不安所籠罩,呼吸也陡然變得粗重起來。之前的所有優雅與從容也都已經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是對比賽勝利的本能渴望。

「什麼是命運戰啊?」似乎是聽到了之前真一的感慨,身旁的棕衣少年頗有些好奇地問道。

真一驚詫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深入淺出地解釋道:

「命運戰,就是雙方選手彼此牌陣內的歌牌都只剩下了一枚。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守住自陣,勝負將會取決於唱讀人誦讀到哪邊的歌牌。這種完全是聽天由命的狀況,在競技歌牌比賽中被稱為命運戰。」

「原來如此啊!」棕衣少年興緻勃勃地說道:

「只要守住自陣,勝負的概率將是五十對五十,難怪被稱為命運戰啊!」

真一最終沒有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語氣古怪地向棕衣少年問道:

「你…難道連命運戰這種歌牌最基礎的概念都不清楚嗎?」

「沒有辦法啊。」棕衣少年英姿颯颯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他坦然地說道:

「畢竟我只是一位兩天前才接觸到歌牌的菜鳥嘛。」

他的笑容十分純凈,而笑意隨著嘴唇的輪廓向外蕩漾時,一顆小虎牙從他的上嘴角浮現出來,使他那英氣的臉龐頓時增添了一絲可愛。

真一表情獃滯地望著眼前的少年,在內心中把他的面龐與潛藏在記憶之中的另一張臉對上了號,他終於搞清楚了這位棕衣少年的真實身份。

另一邊,紅葉則陷入了焦躁的情緒之中,距離勝利只差一步,但這一步將取決於上天的安排。對於她而言,這一步也很有可能是咫尺天涯。

「放輕鬆!呼吸要平緩而且要有節奏!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歌牌上!」

腦海中湧現出名頃老師平日的教導,紅葉深吸了一口氣,試著緩慢且有規律地呼吸,繁亂的心緒果然舒緩了許多。

她目光炯炯地盯向皋月女士的牌陣,當即發現對方剩下的唯一一枚歌牌是「煩惱為誰故?偏招詰問人」,然後她不可思議地將視線轉向自陣,自己所剩的歌牌果然是「誰料蜚語快,風聞滿世間」!

紅葉的心中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作為歌牌的狂熱愛好者,她當然對這兩首和歌的歷史背景了如指掌。

村上天皇天德4年3月30日,宮中賽歌會以初戀為題來作歌競賽。

平兼盛寫下「相思形色露,欲掩不從心。煩惱為誰故?偏招詰問人。」,而壬生忠見則作出「春閨初慕戀,但願避人言。誰料蜚語快,風聞滿世間。」

這兩首和歌在歌會上難分伯仲,評判官藤原實賴也十分為難。儘管他對壬生忠見的作品頗有好感,但在偷偷查看村上天皇的神色時,他卻發現天皇卻在獨自低吟前者。

於是藤原實賴便推平兼盛的和歌為榜首,導致壬生忠見悲憤積鬱而死。

而眼下,皋月女士所掌握的歌牌是當時勝者平兼盛所作,自己陣內的歌牌卻是敗者壬生忠見的作品,而且此刻還是一對一的命運戰。難道這真是命運的輪迴,註定自己無法取勝嗎?

紅葉的心中不禁產生了一種絕望無力的情緒,她彷彿聽到上天那充滿了戲謔的話語:

放棄吧,即使你像壬生忠見一樣拚命努力,最終也會被藤原實賴評為失敗者。

「藤原…」紅葉迷惘地念出了這個對她無比熟悉的姓氏,神志卻猛地清醒過來。

真一也姓藤原,如果他是評判官,一定會頂住壓力堅持自己的看法!而且…

真一之前曾講過的某句話語在紅葉的腦海中悠悠回蕩,她情不自禁地跟著念了出來:

「永遠不要聽天由命,自己的命運就應該由自己所掌握!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並戰而勝之!」

彷彿念誦信仰一般將這句話大聲喊出,紅葉心中的悲觀消極瞬間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往無前的堅決。

她盯向前方的目光明亮閃爍,就像是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就在這一瞬間,紅葉在內心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對面的阿知波皋月聽到了紅葉的呼喊,她驚訝地抬頭看向了這位比自己小了足足三十多歲的少女。

她難道是想通過進攻的方式,來爭取一半以上的勝率?

阿知波皋月當場看穿了紅葉的打算,同時心頭也泛起了一絲好笑的情緒。

她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我又怎麼可能會讓她拿到我陣中唯一的一枚歌牌呢?

但注視著對方那青澀稚嫩但滿是剛毅與堅定的面龐,阿知波皋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當年自己苦練歌牌時的場景,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一抹夾雜了欣賞、認同與憐愛的複雜表情。

而隨著另一個男人的身影浮上心頭,鋪天蓋地的愧疚感便逐漸佔滿了她的心房。

她猛地搖了搖頭,驅散了這些莫名的情緒,開始全神貫注於面前的這場至關重要的命運戰。

「相思形色露,欲掩不從心…」

果然命運不站在我這邊,但我會戰勝這該死的命運!

紅葉猛然發力,迅捷無比地向對手的牌陣拍去。

與此同時,阿知波皋月的右手手掌也宛如即將落地的五指山一般,在雙方都想爭奪的這枚歌牌前方降下。

糟了!紅葉驚駭地意識到:按雙方右手目前的行動軌跡,將會是對方的手掌先一步落下,並且嚴嚴實實地擋在歌牌之前。而自己伸向歌牌的指尖只會觸碰到對方的手背,不能接觸到歌牌分毫。

但當前的局面已是覆水難收,雙方的右手都在飛速移動。

就在紅葉開始沮喪灰心的那一剎那,阿知波皋月那處於下落過程中的手掌就像是牽扯到了上方的一根無形銀線,忽然遲滯了一小會。

就是這麼短短的一小會,紅葉的手指便從阿知波皋月的掌下鑽出,輕輕掃飛了那枚她無比嚮往的歌牌。

我贏了嗎?紅葉的心頭一片茫然,完全搞不懂場上出現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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