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是這才回神,那雙獃滯絕望的雙眼緩緩朝思涵挪開,頃刻之際,瞳中所有散漫的目光驟然聚焦匯攏,而待全然看清思涵后,他那悲戚蒼白的面上也頓時閃現了驚喜之色,整個人也驟然從呆然痴然中解脫,當即朝思涵道:「皇姐。」

這話,嗓音嘶啞難耐,卻是話語落下后,眼眶竟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濕潤。

又或是,心中本對存活無望,是以心思便也會如此的敏感與憂傷,敏感著思涵是否又要拋棄他,忽視他,也憂傷著思涵不曾應約出現,不曾過來陪他用膳。

思涵深眼凝他,全然將他的所有反應看在眼裡,心底,自也是對他的心思有所瞭然,隨即便也不再耽擱,僅是稍稍彎身坐在他的榻邊,抬手為他掖了掖被角,平緩而問:「身上的傷可還疼?」

哲謙強行忍著眼眶的濕潤,笑著搖頭。

眼見他如此,思涵瞳孔一縮,突然有些不忍望他。

只道是,胳膊都被斬斷了,肩胛骨都被刺穿了,且毒素都已在五臟六腑蔓延了,如此破敗之軀,怎會不痛,又怎能不痛。

這哲謙啊,不過是嘴硬罷了,他身上的那些痛,何能是一點半點,無論如何,都該是疼痛入髓,難以抑制的了。

思涵並未立即言話,思緒翻轉,落在哲謙身上的目光也越發複雜幽遠。

卻也正這時,藍燁煜突然上前半步越發靠近哲謙榻邊,平緩無波的道:「三皇子且將手伸出來,我且為你把把脈。」

哲謙驀的一怔,似是這才注意到藍燁煜,待得目光在他面上迅速逡巡一圈,面色也稍稍而變,隨即強行按捺心緒,低聲而道:「多謝大周皇上了,只是今日悟凈方丈已是為我……」

不待哲謙將話道完,藍燁煜便平緩溫潤的出聲打斷,「悟凈已是幾個時辰之前為你把的脈了,而今我再為你把脈一番,倒也未嘗不可。再則,長公主還未廢除我東陵攝政王的官職,是以我也終歸還是東陵攝政王,三皇子不必喚我大周皇上,依舊如往常那般喚我攝政王即可。」

他嗓音極是柔和平緩,甚至也極為難得的卷著幾許平易與寬慰。

哲謙神色微變,蒼白的面上終還是浮出了幾許受寵若驚之意,則待沉默思量片刻后,他才稍稍將手探出,低聲而道:「謝攝政王了。」

藍燁煜勾唇而笑,「謝倒是不必了。你皇姐乃我名門正娶的妻,你又是她的弟弟,我為你把脈一番自也是應該。」

嗓音一落,修長的指尖微微而動,恰到好處的貼上了哲謙手腕處的脈搏。

許是不曾料到如藍燁煜這般懶散心性之人,竟也會親自為他把脈,一時之間,哲謙面色也略微有些發緊,待朝藍燁煜凝了兩眼后,便將目光朝思涵落來了。

以前在東陵時,因著母妃之故,他自然也是接觸過這攝政王的。只不過,母妃雖有心拉攏此人,但此人雖看似懶散從容,但卻是心性淡漠清冷,深邃複雜,旁人若要拉攏算計於他,自也是難上加難。

是以,也才有自家母妃那般費盡心力的想要拉攏他都全然無果,也正因這些,他才對這東陵攝政王腹黑清冷的印象,清晰入骨。

此番領著東陵六萬兵力駐紮在此,最初,他的確是有意攻打大周的,那仇恨的種子本是在心底蔓延猖獗,再加之東陵老皇帝對他用毒所控,威逼利誘,他當初的確是想與東陵合作著滅得大周的,也的確想趁勢徹底顛覆東陵的,只奈何,所有的雄心壯志,所有的仇恨與野心,卻在遇見自家皇姐的那一刻,終還是心軟。

又或許,他哲謙此生本就懦弱慣了,本就當不來惡人,是以待得大戰一觸即發之前,他突然的徹底的改變了主意,也徹底的臨陣倒戈,反過來講鋒刃對準了東陵。

今日之行,他不曾想過活著回來的,也的確是如此罔顧生死的。只奈何,世事總是這般讓人難以預料,而今吊著一口氣的活著,毒發斷手得猶如一個廢人似的躺著,甚至還得由藍燁煜來親自為他把脈查探,這種感覺,無疑是不善不妥,令他心生抵觸的。

「皇姐可是覺得,臣弟除了會惹事之外,一無是處。好不容易要去為東陵做件大事了,到頭來,卻還要皇姐相救與擔憂,更還要攝政王勞心勞神的為臣弟把脈?」

待沉默片刻,他強行按捺心神,低聲的道了話,只是即便在強行按捺著心緒,奈何脫口的嗓音,終還是抑制不住的夾雜了幾率悵惘與憂傷。

思涵滿目沉寂的望他,並未立即言話,瞳孔也一點一滴的將他所有的悲愴與無奈全數收於眼底,則是片刻后,她才稍稍放緩嗓音,寬慰而道:「亦如攝政王方才所言,你是我皇弟,我救你擔憂你自是應該,而攝政王終是我東陵駙馬,他為你把把脈,也是應該。」

她極為難得的自然而然的將藍燁煜言成了她的駙馬,本也算是敞開心而來的隨口之言,卻不料這話一出,哲謙眼角一挑,略微有些詫異不慣,而那藍燁煜,則略微乾脆的將指尖從哲謙手腕上挪開了,隨即便抬眸朝思涵望來,笑得如沐春風,燦然溫雅。

思涵被他那雙卷滿笑容的瞳孔盯得略微不慣,僅是掃他兩眼后,便故作自然的垂眸避開他的視線,低沉而道:「我皇弟脈搏如何?」

「平緩有力,尚在好轉。」

是嗎?

這話入耳,思涵眼皮都跟著僵了一下,不得不說

,能將虛話與謊言說得這般堂而皇之甚至自然而然,這藍燁煜的臉皮,著實是厚的,極厚極厚,只是即便如此,她卻也無心拆穿,僅是眼角稍稍一挑,而後便挪眼朝哲謙望去,則見哲謙依舊是眉頭緊皺,蒼白的面色悲涼幽遠,似也並未信得藍燁煜這話,更也不曾將他這話聽入耳里。

說來,如今的哲謙,也是個極為敏感之人,且心思神智皆為上乘,並非笨拙,如此,藍燁煜這兩句話,他自也是分得清真假的。

心思至此,悵惘幽遠,只道是如今再言傷病之事,再無任何意義,反倒是徒增尷尬。

她神色微動,隨即便轉眸朝藍燁煜望來,低聲而道:「時辰已是不早了,傳膳吧。」

藍燁煜點點頭,並未耽擱,僅是吩咐帳外的兵衛點燈與傳膳。

且那膳食,似也早已有廚子提前備好,則是片刻,便有兵衛將膳食極是恭然的端捧而來。

藍燁煜親自扳了矮桌到哲謙的榻邊,將膳食全然挪到了矮桌上,思涵也不耽擱,當即伸手將哲謙扶著坐起,猶豫片刻,本要抬手喂哲謙,不料手指剛將碗筷拿起,藍燁煜似是知曉她意似的,恰到好處的伸手過來拿過了思涵手中的碗筷,平緩無波的道:「我來吧。你今日也累了,先好好用膳。」

這話入耳,乍然之間,心底終是增了幾許暖意,思涵靜靜望他,並未言話,眼見藍燁煜開始全然卸下威儀的喂哲謙膳食,一股股莫名的寬慰之感,蔓上心頭。

面前這幅畫面,無疑是從容平和,諧和之至。若非親眼目睹,她顏思涵永遠都不會料到,本是對立的藍燁煜與哲謙,竟也能有如此平和相處的時候。

越想,心底的暖意便也越發的厚重濃烈,思涵強行按捺著,制止著,待得心境稍稍而安,她才垂頭下來,兀自開始用膳。

也不知是廚子有心還是無意,此番這膳食,清淡滋補,味道也極是上好,昨日卻又聽聞哲謙從邊關專程帶了廚子過來,是以倒也不得不說,那廚子的手藝的確是好,甚至都已堪比宮中御廚。

周遭氣氛,沉寂平和,一股股諧和幽遠之感,四方蔓延。

待得哲謙腹中已飽,藍燁煜才開始自行用膳,一時之中,幾人皆未言話,氣氛沉寂緘默。

待得一切完畢,藍燁煜也全然放下碗筷后,突然,燈火搖曳之中,哲謙低低出聲,「最初之際,我終是領了六萬兵衛駐紮在這曲江之邊與你對峙,甚至也百般挑釁欲圖攻過曲江,我如此之為,攝政王對我,當真不生氣?」

他突然問了這話。

思涵神色微動,心口一怔,卻也僅是片刻,藍燁煜那溫潤平緩的嗓音,已是恰到好處而來,「自也是生氣的。畢竟,三皇子最初之為,無疑是在動思涵一心想要守護的東陵呢,更也是想動東陵的根基呢,是以,你讓你皇姐生氣,我對你,自然也是生氣的呢。再者,而今戰事雖然了了,但三皇子還是得明白,曲江對岸,大周精衛整裝以待,草船而列,拼殺的死士也是充足,三皇子欲領六萬大軍攻過曲江,自也不現實。若不是看在你皇姐面上,我最初之意,是要讓你領來的六萬大軍,全數,有來無回。」

他嗓音極為淡定自然,語氣略卷幾許漫不經心,然而那道出的話語內容,則是異常猙獰,似如生殺予奪這般大事在他眼裡,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罷了。

瞬時,哲謙再度稍稍變了臉色,則待沉默片刻,便再度低聲道:「攝政王可是太過自信了,東陵終是有六萬大軍,數目龐大,你便是做足了準備,許是也不能全然拿下東陵的六萬大軍才是。」

藍燁煜勾唇而笑,「隔江而戰的戰術,無非是先用利箭,後用船隻渡江。我早已準備好了草船,待得箭攻之際,任由草船借箭,待得你下令乘船渡江,我再差人點燃火船燒你們船隻,再遣死士入江捅你們船隻,無論如何,你們若想用船隻渡江而來,自是想都別想,但若要六萬大軍全數棄船鳧水過來,倒也可,至少,我還能容你們鳧至曲江對岸,再利箭與亂劍招呼。」

這話一出,哲謙神色幽遠震撼,終是不說話了。

藍燁煜神色悠然溫潤,似又突然想到了什麼,薄唇一啟,繼續道:「另外,再有一事,我倒想與三皇子再說說。」

「攝政王請說。」

哲謙強行按捺心緒,低聲而問。

藍燁煜緩道:「我倒是突然發覺,你喚我攝政王倒是生分了些,既是你皇姐都說我是東陵駙馬了,便也望三皇子日後喚我時,便以『姐夫』相稱。我相信,三皇子也是聰慧之人,自也是不會忘了這稱呼才是。」

姐夫……

思涵瞳孔驀的一縮,再度轉眸朝藍燁煜望去,則見他眸色溫和,笑得溫和,只是那張俊美風華的面容上,卻隱隱卷著幾許掩飾不住的明媚與得瑟。

又或許,也因他面上的笑容著實柔和得當,甚至如同柔進了她的心脈與骨髓一般,頃刻之際,她只覺心口一挑,目光,也突然隨著他的笑容柔和了下來。

的確是許久都不見藍燁煜如此笑著了,前些日子的血色太過濃厚猙獰,以至於淹沒了他太多的風華與溫潤,而今待得諸事皆短暫而安,日子一平,才也突然發覺,其實她也是喜歡藍燁煜如此的笑靨。

「我,我記下了。」

正這時,平緩幽遠的氣氛里,哲謙按捺心神,出了聲。

相較於思涵心底的柔和,哲謙面色終還是有些震撼與愕然,連帶瞳孔之中,都抑制不住的蔓著幾許僵然與起伏。

只道是這攝政王可非等閑之輩,全然不易接觸,加之心思深邃入骨,他僅是擔憂,擔憂自家皇姐會被他所蒙蔽,從而,再度受傷。

畢竟,往日他母妃也曾對他耳提面命過,東陵上下之中,他可得罪任何人,但獨獨這東陵攝政王,不可得罪,更不可相惹。

思緒至此,哲謙急忙垂頭下來,面色稍稍厚重開來,目光略顯躲閃。

藍燁煜則懶散將他的反應全數收於眼底,也不多言,僅是平緩無波的道:「三皇子既是記下了,便是最好。而今夜膳已過,我與你皇姐還有事要忙,你好生在此修養,我與你皇姐便出去了。」

這話入耳,哲謙面色微變,心底頓時有些著急。

他驀的抬眸朝思涵望來,「皇姐,今夜稍稍晚些時候,皇姐可否來看看臣弟?臣弟又話想與皇姐說。」

思涵微微一怔,卻是不待言話,藍燁煜便已先她一步溫潤出聲,「既是有話說,此際便先說了吧,免得夜裡惦記。」

哲謙眉頭噎住,后話頓住,僅是無奈憂心的朝思涵望著,並不吱聲。

思涵凝他片刻,自也是知曉他想單獨與她聊話,不願讓藍燁煜也一道聽,既是哲謙心思如此,她自然不會拒絕。

「我知曉了,你先休息吧,待得稍稍晚些時候,我再過來。」

思涵默了片刻,終還是平緩出聲。

這話一出,哲謙蒼白的面上頓時綻了欣慰的笑,急忙朝思涵點頭,卻又因此舉反應稍稍而大,似是扯到了傷口,整個人當即眉頭一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思涵神色微變,再度出聲,「既是有傷在身,便要安生修養,無論是身子骨還是情緒,都莫要太大動靜了。」

「臣弟知曉了,多謝皇姐關心。」

他極是順從的應了話,嗓音也是極為難得的乖巧,只是那雙漆黑的瞳孔里,竟是漫出了幾許哀傷。

思涵朝他掃了兩眼,便不忍再看,心境終還是因哲謙的神情與反應而變得起伏不定,嘈雜難耐,待得兀自沉默片刻后,她便強行按捺心神,繼續道:「你先休息吧,我與攝政王先出去了。」

「嗯。」哲謙輕應。

思涵也不再耽擱,朝藍燁煜示意一眼,便起身與他一道緩緩而行,待兩人徹底出得帳子后,冷風陡然迎面襲來,涼意刻骨,思涵眉頭稍稍而皺,卻也正這時,藍燁煜的外袍已是恰到好處的披在了她肩頭。 她驀的一怔,下意識轉眸望他,待得全然回神,才見他僅著中衣,滿身瘦骨單薄,極是涼然凄冷。她心口猝不及防的揪痛半縷,隨即急忙伸手要將肩頭的外袍扯下還他,不料指尖剛動,藍燁煜那隻略微涼薄的手竟恰到好處的將她的手握著扯了下來,待得兩人十指相扣,他那幽遠溫潤的嗓音才稍稍揚來,「我不冷。等會兒便也會有兵衛將大氅為我送來,你不必擔憂。」

他似如知曉她心思一般,這般脫口之言,全然應中了她內心的想法與擔憂。

思涵神色微動,本也要再度推拒,卻是依舊話還未出,藍燁煜已恰到好處的轉移了話題,「思涵倒是猜猜,今日哲謙欲言又止,卻又邀你夜裡再敘,你說,他夜裡會再與你說些什麼?」

思涵緩道:「待你將這外袍好生披好,我自會好生回答於你。」

他眼角稍稍一挑,似是並未料到思涵會如此與他講條件,則也僅是片刻,他便微微一笑,柔和溫潤的道:「既是如此,思涵你便不答吧。反正便是你不說,哲謙的心思,我自也是猜得到得。畢竟啊,他方才那些防備我的眼神,我倒也看得清楚。」

思涵暗自嘆了口氣,「先不說哲謙今夜究竟要與我說什麼,就論你此際滿身是傷,身子本非硬朗,此際也不可著涼受寒,免得加重傷勢才是。」

這話一出,他並未耽擱半許,甚至待得思涵的尾音剛剛一落,他便已自然而然的接了話,「不過是皮肉之傷罷了,我心裡有數,且你心疾時而複發,身子不穩,才最是不可著涼。」說著,嗓音稍稍一挑,繼續道:「待得今夜的慶功宴完畢后,你先讓悟凈方丈為你把脈診治后,再去見哲謙吧。」

思涵面色微變,落在藍燁煜身上的目光也略微卷出了幾許無力,「這外袍,你當真不披?」

他平緩而笑,搖搖頭,「等會兒便會有兵衛送來大氅了。」

「如此也是不可。」思涵低沉回話,說著,便強行掙開他的手指,當即將披在身上的外袍扯下,卻也正這時,不遠處頓時有兵衛捧著大氅急速而來,當即恭道:「天冷,王爺與長公主還是先將大氅披好。」

思涵手中的動作驀的一頓。

藍燁煜勾唇而笑,「你看是吧。大周的精衛,皆是極有眼力勁的,畢竟大多是伏鬼親手調教而出,自也懂我的習性。」

嗓音一落,伸手而來先行將思涵手中的外袍再度在思涵身上癖好,隨即又親自伸手過去拿了一件兵衛手中的大氅過來再度披在了思涵身上,待得將思涵稍稍裹成了圓子狀后,他朝思涵仔細的打量了一眼,那雙火光搖曳的瞳孔里這才漫出了幾許滿意之色,隨即不再耽擱,再度接了兵衛手中剩下的大氅披在了自己身上。

整個過程,思涵未再言話,瞳孔與心境,皆在逐一起伏。

待得那送大氅的兵衛離開,藍燁煜才牽著她繼續往前,「如今可還冷?」他平緩而問。

思涵強行按捺心神,搖搖頭,幽遠厚重的道:「我從不曾料到,如你這般生殺予奪之人,竟也會這般體貼與心細。」

「體貼與心細,自然也會分人,我藍燁煜此生,從不曾對人真正的心細與體貼過,唯獨你罷了。」

這話,他說得極為自然從容,只是落在思涵耳里,卻再度激起了一方跳動。

只道是這藍燁煜自詡不會說那些好聽的情話,但這廝隨時脫口之言,皆會讓人發緊心跳,全然無法淡定從容。

又或許,這人本就是俊美無儔,朗潤風華,氣質高貴宏雅,是以一旦這人開口說些稍稍曖然柔情之言,這威力,不比那些嬌柔女子羞澀盈盈的言道情話小。

「你如今,倒是越來越會說討好人的話了。」

思涵沉默片刻,待得心神安然平息之際,才轉眸掃他兩眼,平緩出聲。

藍燁煜勾唇而笑,「討好倒也說不上,不過是出自肺腑,想將真話說給你聽罷了。」

嗓音一落,牽緊了思涵的手,「慶功宴該是全數到位,我們先去江邊。」

思涵輕應一聲,不再多言,足下也跟隨他朝前而動,只是周遭冷風雖為凜冽,但滿身裹得厚實,無論是身上還是心底,皆是毫無嚴寒,反倒是溫暖四起,甚至連帶藍燁煜那隻略微涼薄的手,此際她也突然發覺竟也不再如以前那般涼薄了,反倒還溫和堅硬,令人溫暖,甚至心安。

待行至江邊時,兩岸之中,船隻並排靠攏,火把通明,場面壯觀之至。

那些層層搖曳的火光,全然將江面兩側點亮,且那江面的層層漣漪波光粼粼,入目之中,畫面通透震撼,浩大之至。

而兩岸的兵衛,也正全數聚集在江中的船隻與岸邊,在場之人皆是放鬆而坐,待見思涵與藍燁煜出現,眾人則紛紛站立而起,頓時朝藍燁煜與思涵彎身而拜,大聲高呼,「拜見皇上,拜見長公主。」

整齊劃一的嗓音,來自兩岸。且嗓音渾厚有力,兩岸呼應,層層回蕩不止。

藍燁煜勾唇而笑,大氣威儀的扯聲而道:「今日我大周與東陵兒郎降服了東陵兵力,皆為英姿颯爽,雄姿勃發,今夜,本是屬於你們的慶功之夜,諸位不必拘禮,好生暢玩便是。」

「謝皇上。」

瞬時,在場之人恭然而道,待得嗓音一落,紛紛起身。

藍燁煜也不耽擱,轉眸便朝一旁兵衛望去,「通知伏鬼,席開。」

兵衛頓時領命,小跑而走,藍燁煜握緊了思涵的手,再度緩緩往前,一路朝江中的小船行去。

江面的船隻,全數密集的靠攏著,船上坐滿了人,只是那些用來過路的船隻,則是全然留了出來,方便眾人行走。

船身搖晃,身子也跟著晃動不止,思涵眉頭稍稍而皺,並未言話,只是藍燁煜卻將她護得周全,甚至為了阻止船身晃動,竟稍稍用了內力而撐,強行使得船身平穩。

兩人一路往前,在路過幾十條船后,終是行到了那艘最是靠近江心處的船上,那隻船,略微比在場的船隻寬大,且上方還有烏篷,篷子兩方的洞口皆被珠簾垂落遮蓋,稍稍掩住了江面的冷風。

思涵神色微動,平緩而道:「你怎有興來這江面的船上坐了?岸邊不是有火台嗎,若上火台去,更能將今夜的盛宴全數收於眼底才是。」

這話剛落,他便平緩而道:「火台雖好,但卻不及江面風光好。今夜的慶功宴,伏鬼也會極為用心的,到時候兩岸對歌而起,氣勢更容易身臨其境的體會。」

思涵怔了怔,未再言話,待被他牽著入了船篷后,才見船篷之內也是略微寬敞,有矮桌,有軟墊,角落處,有焚香,更還有暖爐。

矮桌上,酒水已是全然備好,待得席開后,便有兵衛極是恭敬的將菜肴端著入了船篷擺好,而後也不敢耽擱,頓時轉身弓腰的離開。

一時,周遭四方,盡數是熱鬧嘈雜之聲,人生鼎沸,隨即不久,伏鬼便已扯聲而令,開始對歌。

此番對歌,無疑是兩岸的營地之兵隔江而比,在場的兵衛們何時參與過這般同慶的熱鬧日子,一時之間,眾人皆興緻大好。

一道道濃烈渾厚的歌聲,率先而起,待得全數落下,對岸之處,再度迎歌而接。

氣氛濃烈,怡然暢快。

船篷內,思涵也順著船篷得窗戶朝外觀望著,一時之間,心生幽遠磅礴,突然有些失神。

只道是,邊塞行軍之兵,自也是孤獨沉寂的,甚至一旦兩軍交戰,時刻都是站在刀劍上添血,生死不穩,而今能舉行這般宏盛的晚宴,雖吃食並非太過精緻,酒水也非上等,但這種酣暢淋漓的欣悅與放鬆,無疑是將周遭之人的熱情全數點亮,亦或是,猛烈的興奮,甚至發泄。

「思涵,今夜,我們也喝一杯吧。」

正這時,一道平緩溫潤的嗓音盈入耳里。

思涵下意識回神,轉眸朝藍燁煜一望,則見他已是倒好了酒,正舉著酒盞朝她遞來。

她神色微動,緩緩伸手接過,他深眼凝她,面上的笑容越發柔和溫潤,「曲江之戰,終是大周與東陵皆未損兵多少,而今又拿下了東陵老皇帝隨行而來的幾萬兵力,自也是暢事。是以,既是慶功之宴,你我,也喝上一盞,高興高興。」

思涵點頭,「曲江之戰能如此迅速的落幕,東陵兵力能保留這麼多,自也是你之功勞。」說著,嗓音稍稍一挑,語氣厚重幽遠,「藍燁煜,多謝了。」

嗓音一落,稍稍抬高了手中的酒盞,藍燁煜眼角微挑,勾唇而笑,僅是也跟著抬手而起舉了舉酒盞,隨即便與思涵一道,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時光流逝,兩岸歌聲渾厚豪邁,熱烈磅礴。

然而思涵與藍燁煜雙雙對坐,互相安靜沉默,卻並無太多話言道。

只是即便如此,思涵也不覺尷尬,待得每番將目光從船窗外收回,皆能見得藍燁煜正安然坐在對面,那雙漆黑溫潤的目光,靜靜的凝她。

他今夜盯她的確盯得久,外面的對歌持續了多久,他便朝她凝了多久,再者,他指尖的杯盞,也在一盞一盞的滿上酒水朝嘴裡倒,待得時辰久而久之,恍惚之中,連帶她都全然不知這廝今夜究竟飲了多少酒。

待見他再度抬手為他的杯盞滿上酒後,思涵瞳孔一縮,終是伸手恰到好處的劫住了他手中的酒盞。

他手上的動作下意識頓住,靜靜凝她。

「酒多傷身,還是別喝了。」

思涵自然而然的出了聲,嗓音一落,便將手中的酒盞緩緩放在了桌上。

他神色微動,眼角幾不可察的挑了半許,卻也僅是片刻,便笑著縮回了手,平緩幽遠的道:「今夜高興,便忍不住多喝了幾盞。這酒水雖及不上宮廷酒,但味道也是尚可。」

「便是如此,也不可多喝。你身上的傷勢還未癒合,喝多了酒並無好處。」思涵平緩而道。

這話一出,藍燁煜卻是不說話了,待得周遭氣氛沉寂片刻,他才緩道:「你既是如此說了,那我便不喝了。」

嗓音一落,柔和溫潤的朝思涵望著,似又著實稍稍喝得多了,他那俊美風華的面容上,也略微增了幾許淺淺的薄紅。

思涵眉頭微皺,低聲而問:「你身子可是乏了?又或者,可有頭暈之症?」

他搖搖頭,那雙落在她面上的瞳孔,依舊柔和自然,分毫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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