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開一個櫃子,從一大堆材料中找出一本冊子。這個冊子很重要,是分廠高層領導和所有技術人員的名冊。是他當初帶着幾個人花費了不少功夫一起弄出來的。裏面記載了這些人的主要履歷和重要事情,是新紅衛批鬥對象的依據。每次要召開批鬥大會之前,路星海都要在在這個名撤離挑選這次準備批鬥的人。

張方宇又翻了一會兒,看見櫃子裏沒有留下副本,於是就把這個名冊揣進懷裏,悄悄的離開了。

回到家裏,張方宇對老婆說,自己要去洛陽看病,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過個十天半個月就會回來。

張方宇沒有直接離開,晚上,他先來到謝晉元家裏。

謝晉元見到他進來,認出他是路星海身邊的紅人,立刻拉下臉,冷冷的問道:

“你來幹什麼?出去!”

張方宇對於謝師傅的態度沒有生氣。他知道自己以前是路星海身邊的人,爲虎作倀,幹了不少壞事兒。當初技術員陶鋸的自殺,據說就和張方宇的迫害羞辱有直接的關係。

張方宇苦笑着,對謝晉元說:

“謝師傅,以前的事兒是我做錯了。我現在準備改過自新。以後不會再做壞事兒了。”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批鬥名冊遞給謝晉元,說:

“謝師傅,這個東西很重要。你拿去交給蘇東海。不要說是我給的啊。”

謝晉元聽到張方宇說改過自新,一時間還沒有明白,就問:

“你是要離開紅新衛,加入我們的赤衛隊嗎?”


“謝師傅,你就不要問了。反正以後我就不是紅新衛的人了。”

謝晉元懷疑的看着這個手抄本,問道:“那你給我個本子是什麼?”

張方宇沒有解釋,說:

“謝師傅,我知道我以前豬油矇住心,做了不少壞事兒,對不起大夥。現在我脫離了紅新衛。我要走了。這個東西你一定要交給蘇東海啊。”

說完,不等謝晉元開口,他就轉身離開了。謝晉元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昏黃色的路燈下,疑惑的看看手裏的冊子,封面上寫着:“新衛廠二分廠反革命分子名單。”

哦,這是一本花名冊。翻開一看,上面記得滿滿的,都是廠裏的領導,從廠長級別到車間主任,處長科長,還有一些技術人員。

謝晉元想了想,明白了,這就是被批鬥人員的名單。以前路星海他們在批鬥的時候,被批鬥的人都在這本花名冊裏。

張方宇這個路星海的鐵桿打手,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自己?

他這個時候才知道,這個張方宇真的是改過自新了啊。不過,浪子回頭金不換,這對全廠職工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兒。

眼看又到了例行的召開批鬥會的日子了,路星海連續幾天不見了張方宇,立刻派人去他家裏叫人。然後得到消息說,張方宇去洛陽看病去了。看病這樣的事兒,天經地義,他也沒有覺得如何。只是覺得張方宇不再身邊,實在是有些不方便。


以前,路星海有了什麼想法,立刻就交給張方宇安排實施。自己就像大腦,張方宇就像手腳。非常省心。現在張方宇不在了,沒有人替自己做這些具體的事情了,那就自己親自安排吧。

這次應該批鬥誰呢?

他習慣性的打開文件櫃子,準備取出花名冊,選擇批鬥對象。卻意外的發現批鬥對象的花名冊不見了。他翻來覆去的找了幾遍,還是沒有找到。他問過身邊的其他幾個人,也都說沒見到。

他心裏頓時有了不好的感覺:難道名冊是被張方宇拿走了?

這個小弟跟着自己幹了這麼長時間,一直忠心耿耿,這次爲什麼要這樣做?

他早就忘記了上次批鬥李新來的時候,自己駁回了張方宇的面子這件事兒。他沒有想到張方宇會背叛了自己。在他看來,和階級敵人劃清界限,是每個人都應該十分清楚的事兒。他第一懷疑,張方宇是被赤衛隊的人抓走了。難道自己抓了赤衛隊的李新來,赤衛隊就抓走自己的張方宇?還拿走了名冊?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他立刻帶着幾個人,氣勢洶洶的來到小平房,赤衛隊的辦公室,一腳踢開房門,大聲吼道:“蘇東海,把我的人交出來!”

蘇東海和幾個人正在屋裏研究下一步計劃,忽然看見路星海闖進來,並叫嚷着什麼交出人來的話。他對路星海莫名其妙,說:“路星海,一大早你發什麼瘋。什麼你的人。這裏都是赤衛隊的。沒有你們紅新衛的人。”

路星海掃視一邊。這間屋子不大,十幾平方,一個櫃子,兩張桌子,幾把椅子,一覽無餘。

他怒氣衝衝的問道:“你們把我們紅新衛的張方宇藏哪兒了?”

蘇東海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說道:“張方宇?哦,是你身邊的那條狗。怎麼,不見了?是不是被人燉了?那可太好了。”

旁邊幾個人聞言,也幸災樂禍的笑起來。

路星海看看幾個人的表情,不像故意隱瞞的樣子,就退了一步說:“不管張方宇在不在你們這兒,你們把名冊還給我。”

“名冊?什麼名冊?”赤衛隊的幾個人互相看看,摸不着頭腦。

“不要裝蒜。你不把名冊還給我,咱們就沒完。”路星海氣急敗壞的叫道。

“名冊我這裏倒是有一本。不過,那裏面都是我們赤衛隊的人,和你們有什麼關係?爲什麼要交給你?”蘇東海覺得路星海的要求莫名其妙。

“不是那個名冊。是批鬥對象名冊。是我們紅新衛整理出來的。”路星海身邊的一個人插言解釋說。

“沒有。”蘇東海搖搖頭說:“我們又不幹那些缺德事兒,要那名冊幹什麼。”

路星海想想也對。赤衛隊的保皇派,只會護着那些反動派。這名冊對於赤衛隊來說,確實一點用也沒有。

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名冊,路星海灰溜溜的回去了。

謝晉元平常沒有事兒的時候,是不會來赤衛隊辦公室的。他心裏也沒有把自己當做造反派的人。他只是掛個名,一般也不參加造反派的任何活動。今天,他依舊沒有來。他帶着幾個赤衛隊工人,正在檢查廠區內各個車間機器設備的安全。

他一邊走,一邊指點說:“這是變電站,是廠裏電力供應的中心,要特別注意安全。以後周圍要立個牌子:小心觸電。”

“這裏的衝壓車間,裏面的鑄鐵部件很沉重,沒有人會偷盜。注意裏面的水電門窗關好就行了。”

“這裏是精加工車間。裏面有一些比較緊密的工具,要注意大門防盜。”

“這裏是金屬材料存放處,防止有人偷出去賣錢。”

“這裏是·······”

幾個人跟在謝晉元的後邊,一邊聽謝晉元的介紹,一邊心不在焉的溜達着。

有的工人把謝晉元這個自發組織的巡邏小隊,叫做護廠隊。護廠隊每天圍繞廠區內各個地方巡邏一遍,已經形成慣例。

護廠隊裏,除了謝晉元是發自內心的愛護公物,其他人只是閒來無事而跟着他閒逛,畢竟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聽謝師傅介紹廠裏的情況,增加見聞。在生產正常情況下,誰也沒有興趣,制度也不允許大家在全廠各處亂跑。

這天巡邏結束,謝晉元聽見有個工人笑着說:

“聽說沒有,昨天紅新衛的路星海跑到咱們赤衛隊,要找張方宇和什麼名冊。結果什麼都沒有找到,灰溜溜的回去了。真痛快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謝晉元立刻想到張方宇臨走之前交給自己的那本名冊。

回家後,他翻出名冊,打開一看,這個分廠裏所有要批鬥的人員名單。不過等到他繼續反倒後面,心裏就有些吃驚了。

後面的內容,不僅僅是名單了。在每個人名字後面,還備註了這個人一些隱祕重要的事情。這些事情,就是這個人反革命的主要罪狀。有的事情看上去很隱祕,在檔案中都未必會有。真不知道路星海他們在怎麼查出來的。

哦。他明白了。原來,路星海他們每次批鬥的對象,不是隨意的,是根據這本名冊確定下來的。那麼,現在沒有了這本名冊,路星海他們怎麼辦?

謝晉元幸災樂禍起來。接着,就想到,這個名冊放在自己手裏是一點用也沒有。是不是應該交出去?記得張方宇臨走的時候也說過,最好交到赤衛隊的頭頭蘇東海手裏。

交給蘇東海?但是他隱隱的感覺到這本名冊交出去不好。這裏面涉及到許多人的祕密。要是被別有用心的人拿到,就等於將他們的把柄送給壞人掌握了。這樣的話,萬一出現不好的事情,自己等於爲虎作倀。

第一百一十四章 單人啓程 蘇東海是不是壞人?他也不敢下結論,但是,從以前這個人利用職務之便收人家送禮的事情上,他覺得這個人本質上不好,不可靠。他既然能夠利用手中的權力謀取好處,焉知他會不會利用這個冊子裏的事情爲自己謀取私利呢?

萬一,他用這個名冊裏的事情要挾對方,怎麼辦?那樣自己是不是就成了幫兇?

嗯,這個蘇東海很可能會這樣做。不能交給他。

交出去不妥,留下來無用。怎麼辦呢?

想了一會兒,他那山東人的豪爽性子發作起來。一巴掌拍在名冊上:“想不出來就不想了。費那些腦子幹什。乾脆一把火燒了不就得了。反正在**這段時間,造反派在廠裏燒掉的東西多的去了,也不差這一件。”

他來到廚房,湊到煤爐子上,點燃了這個名冊。

紙張的東西很好燒。明黃色的火苗,捲起黑煙。張方宇帶着幾個人忙了一個多月整理出來的,記載這幾十個人祕密的冊子,沒有過幾分鐘,就這樣就化爲地上的灰燼。

謝晉元拍拍手站起身來,輕鬆愉快的回去睡覺去了。

他不知道,這一把火,實在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兒,燒掉了廠裏幾十個領導和技術員的一個很大的安全隱患。

可以說,這一把火,對於這些人是一個大恩,是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大恩。有一本書裏面講過這樣一段話:

挽救了別人生命財產而自稱義舉的人,衆人並不因其行爲而稱之爲義舉;對別人施惠後企求回報的人,衆人並不因此其施惠回報他。這是人們的性情使然。

大義沒有具體的行爲狀態,大恩沒有具體的形象。大義之舉,被解救的人儘管不認識,但是卻尊重他們的恩人;大恩落定,受到恩惠的人儘管不認識,但是卻會回報施恩者。

以前羣衆有興趣,願意來他們召開的大開會,就是因爲他們時不時的報出被批鬥人的內幕。現在紅新衛沒有了批鬥對象名冊,不知道該批鬥水,即使拉出來一個批鬥,也不再有內幕了。空洞無趣的批鬥會,兩次下來,就沒有多少羣衆感參加了。

不知道誰出的主意,路星海帶人跑到當地,請求支持。具體情況沒有人知道,大家只是看見路星海灰溜溜的回來,再也沒有提起這檔子事兒。

混亂的現象,是違背經濟發展規律的,必然無法長久。這樣的情況僅僅持續了短短一年,就十分不妙了。

各種生活用品極度匱乏。給職工們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的困難。當時幾乎所有的生活物品都是憑證供應。買糧食,就需要全國糧票或者各省市自己發行的地方糧票,買糖需要糖票,買酒要酒票,買布要布票,買自行車,要自行車票。那個時候,錢不是萬能的。有錢沒票,照樣買不到東西。

在這時,謝晉元的第五個孩子出生了。有人來家看望,帶來半斤紅糖。紅糖當時是十分稀缺的,妻子蘭妮兒高興的不得了。

儘管謝晉元和蘭妮兒之前已經決定,不再要孩子了,但是知道妻子又有了之後,謝晉元又改變了決定,還是讓妻子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這件事讓蘭妮兒明白了,男人的保證和決定,都是靠不住的,是可以隨時改變的。

不過,蘭妮兒對這個孩子的出生也很開心。因爲,這是個女兒。她心裏美美的想着,大女兒幫助做家務,小女兒做父母最貼心的的小棉襖,三個兒子支撐老謝家傳承。按照老家的說法,兩個女兒一頭一尾,中間三個兒子,這樣的家庭結構,在最美滿的。

謝晉元和蘭妮兒都沒有想過,爲什麼在夫妻雙方都已經決定不再要孩子之後,這個小女兒還會來到這個家裏?這是不是老天爺對謝晉元燒掉名冊不言之恩的回報?

總之,老天爺做的事情,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經濟問題的根源是混亂。混亂的根源就是由於大家都去鬧革命去了,把生產擔誤了。所以首先要把生產抓起來。於是,各地將各個造反派開始聯合起來,成立了一個聯合革命委員會,簡稱革委會。這個革委會的任務,不能只是搞政治運動,要在抓革命的同時促進生產發展。

新衛廠也成立了革委會。按照上級規定,革委會必須是三結合,由廠裏原來的老幹部、造反派代表、羣衆代表三方面組成。赤衛隊、紅新衛以及其他幾個規模較小的造反派,都加入了進去。原來的書記王思遠成爲新成立的革委會主任,路星海和蘇東海爲副主任。車間的機器重新轟鳴起來,新衛廠再次煥發了活力。

就在這個時候,安裝隊的調令下來了。上面規定,即日起,所有安裝隊員去革委會報名,本月底啓程,去建設新工廠。

聽說這次要建設的新工廠在四川江油,妻子蘭妮兒不願意了。她對丈夫說:

“這次無論如何,我都不去四川。要去的話 ,你自己去吧。”

謝晉元這個時候,年近不惑,也不像以前那樣革命熱情高漲的憤青,聽到上級命令就忘乎所以奮不顧身,他也想到了家庭的實際問題。幾個孩子都在這裏的子弟學校上學,要是到了四川,學習就會受到影響。再說,這幾年跑來跑去,從株洲到興平,從興平到保定,從保定到靈寶,家裏一直是窮的叮噹響。這幾年好不容易積攢了一點家底,要是再搬家的話,又折騰光了,一切又要重頭開始。

他點點頭,對妻子說:“家裏確實不能再折騰了。不過,我從一開始是安裝隊的人,那麼這輩子就是安裝隊的人了。上級的調令我必須服從。這也沒辦法。”

“這次我就自己去了。你自己留在這裏,把家裏照顧好。”他叮囑道。

妻子不屑的說:“這沒有什麼問題。本來就是我在照顧家裏。這些年來,你一直忙工作,這個家還不是我一個人操持。”

第二天,謝晉元來到廠辦報名。按照他的想法,應該是大家都不願意去四川,這裏應該是一副門可羅雀的冷冷清清。沒想到,一進辦公室,卻看見有很多人圍在一張辦公桌前。他仔細一看,這些人一多半都不是原來安裝隊的職工。他們今天都來這兒幹什麼?

仔細聽了一聽,原來這些人都在報名去參加安裝隊,去四川。


這真是奇怪了。他擠上前去,問道:“調動工作去四川是在這兒報名嗎?”

一個革委會工作人員點點頭說:“是在這兒。”


“怎麼這麼多人啊?”謝晉元問道。

“那還用說,有人想離開一二四廠,換個地方唄。”工作人員不以爲意的說。

謝晉元聽出這個人話裏的意思,問道:“難道說這次調動是完全自願的嗎?”

他心裏有個想法。如果是自願參加的,自己就不報名了,回去蘭妮兒一定會很高興的。

“哦,不完全是。”工作人員說:“有幾個人是上級點名必須要去的。”

謝晉元聞言,心裏就有不好的預感。他問道:“我叫謝晉元。被點名的人裏有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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