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陰沉了下去,從兜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碗,舀了一碗河水,隨手摘了河邊一根草插進碗裏,那根草奇異的豎在了水中,蕩起陣陣漣漪。

草沒有動。

“爸——”

他又叫了一聲,這一聲裏,有着一些淒厲。

他默默的跪下,跪在河道邊,靜默的注視着河水。

過了約莫半小時,他站起來,轉身大步離開。

出了公園,走到有信號的地方,他掏出手機撥了個熟悉的號碼……

……

郝帥的手機響了,他看到來電顯示,驚訝了一下,立刻接起來,“王瀟南?你回國了?”

“嗯。”王瀟南一手把玩着車鑰匙,一手拿着手機,笑着說,“今天才剛剛回來,你在不在酒吧?我去你那喝兩杯。”

“在,你過來吧!”

郝帥掛了電話,看着黎曉曉,“是王瀟南,你還記得他不?”

“這名字記得,人長啥樣已經忘了。”黎曉曉興趣缺缺的回答。

王瀟南是他們小學和初中同學,初中畢業就出國了,不過郝帥倒是一直和他保持着聯絡,因爲王瀟南家在法國有好幾家酒莊的股份。

但黎曉曉跟他真的不熟。

郝帥笑着拍拍黎曉曉,“我出去等下招呼一下,你們是在這喝酒還是出去喝酒?”

“出去吧!外面還有歌聽,這啥都沒。”

黎曉曉一行人出了休息室,準備去一樓的卡座。

走下樓梯的時候,黎曉曉往最靠近舞臺的那一桌看了一眼。

那一桌上就坐了一個人,是個穿着衛衣染着栗色頭髮的青年,臉很嫩,看着年紀不大。

是個玩家。

“雲城的玩家真不少啊……”黎曉曉嘀咕一聲,也沒多想。

那個青年似有所感,也扭頭看了黎曉曉一眼,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舉了舉手裏的酒杯,給黎曉曉打了個招呼。

黎曉曉也朝他點了點頭。

沒有然後。

郝帥卻看在了眼裏,低聲問,“你認識吳楓啊?”

黎曉曉無語的看着郝帥,“又是你的朋友圈啊!”

郝帥樂了,“什麼叫我的朋友圈啊,你還和人家妹妹相過親呢!”

“啊?”

黎曉曉呆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那次在文府黎沫沫的飯局裏,不就有個姓吳的妹子麼?

沒想到竟然是那個玩家的妹妹……

郝帥用肩膀擠了擠黎曉曉,“你不去和人家聯絡聯絡感情?說不定和他妹妹的事情還有機會!”

黎曉曉搖搖頭,“沒興趣,我已經有了目標。”

這回輪到郝帥愣神了,“你有了目標?啥時候的事兒,我咋不知道?”

“就上次回魂夜副本認識的妹子。”黎曉曉解釋道,“你也見過,副本里和驢哥他們一起的。”

“哦……”郝帥想起來了,對於美女他的記性一向很好,“看着倒是個清純的妹子,挺不錯的,不過感覺不是好追的類型,對你來說上手難度有點高。”

黎曉曉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

喝了一陣子酒,王瀟南來了,郝帥立刻迎上去招呼,然後黎曉曉看着王瀟南又愣神了。

這個王瀟南,也特麼的是個玩家!

怎麼感覺,郝帥的貓吧有向遊戲裏招募僱傭兵的酒館發展的趨勢……

“雲城的玩家很多啊!”黎曉曉隨意的和師無一聊着。

師無一點點頭,“雲城的玩家一直都挺多,在幾個大城市裏都是名列前茅。”

“系統最近是不是在擴招啊,感覺新進遊戲的人挺多的。”黎曉曉問。

師無一搖頭,“不是的,我聽高級玩家說,這個遊戲裏玩家的數量是固定的,如果裏面死了一個玩家,系統就會招募一個新玩家,總數一直都保持不變。”

“這樣啊……”黎曉曉摸摸下巴,“也就是說,最近死的玩家很多嘍!”

“每天都會有玩家死,沒什麼稀奇。”師無一玩遊戲的時間很長了,早已見怪不怪。

黎曉曉沉思着。

師無一戳了戳他,“看郝帥和你們那個同學聊的挺開心的,說不定你最後一個團隊成員有着落了。”

黎曉曉看了王瀟南一眼,搖搖頭,“寧缺毋濫,我還是傾向於找知根知底的新人,這個王瀟南看起來比咱倆都強點,遊戲時間肯定不短了,誰知道是什麼牛鬼蛇神?”

師無一瞥了他一眼,“說的好像你盟會建立了之後就只接收‘知根知底的新人’似的,哪個盟會裏不是魚龍混雜?只要能派上用場,你管他是什麼牛鬼蛇神?”

黎曉曉被師無一說的撓撓頭,“對哦……遊戲盟會而已,又不是啥地下組織,用不着只收同志啊……” 神父也自詡是副本經驗豐富了,派對副本也打過不止一次了,但無論怎樣艱難的副本,他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態挺過來。

但這次的恐怖遊輪……讓他很不開心。

他打了個大醬油——一個沒有什麼生命危險的大醬油。

渾渾噩噩的,拿了一萬靈幣的基礎獎勵,額外獎勵得了個零蛋。

如果換了別的副本,喬納森神父估計會對此很滿足。

能一邊打醬油一邊就完成了任務,這不好嗎?

能鹹魚,誰願意拼死拼活的?

後來喬納森得知自己竟然在副本里呆了不知道多少個輪迴、且每一個輪迴都會失去之前的記憶、像個傻子一樣不斷重複着做過無數次的事情……

想一想,就讓他感覺抓狂!

喬羽說,這一切都是那個無面故意的。

爲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無面故意不做任務、每次故意將大家坑死在艾奧洛斯號上送回復活點,一輪又一輪、一次又一次。

若不是喬羽最後炸了三角洲號將大家炸到了一個奇怪的空間、導致黎曉曉誤打誤撞的完成了任務,那麼他們還不知道會在副本里浪費多少寶貴的時間!

在喬羽的描述中,無面成了個邪惡的大反派,而他自己則是冒着生命危險反抗邪惡、拯救衆人的英雄。

這讓這個故事聽起來挺不真實。

但喬羽講述這件事的時候很氣憤,不是裝的那種氣憤,是真的氣憤。

所以喬納森感覺這事兒應該是真的,雖然喬羽做這件事的時候出發點肯定不會那麼大公無私,但事情的起因和結果,應該與他描述的無異。

所以喬納森神父也恨上了無面。

同時心裏也對黎曉曉充滿了感激。

因爲從喬羽的描述裏他推斷,黎曉曉是被無面脅迫了,那樣實力低微的他,在無面的脅迫下還能積極的反抗,最後完成任務拯救了大家,而且最後他什麼也沒說。

比起拼命往自己身上攬功勞的喬羽,黎曉曉自然是讓人心生好感。

最後喬羽企圖把分配獎勵的權利攥在手裏、但系統卻判定黎曉曉得到99%的獎勵,喬羽只有1%。

這件事讓喬納森神父更加的鄙視喬羽。

還大盟會的盟主呢,這搶功勞的吃相也太難看了!

喬納森神父正想着什麼時候聯繫黎曉曉一起吃個飯呢,修女過來對他說,“1號告解室。”

神父點點頭,整理了一下儀容,大步朝着告解室走去。

日常工作還是要做的。

喬納森神父進告解室剛剛坐好,隔着木柵欄,對面一個可以壓低的年輕聲音說道,“神父,您好!”

喬納森神父沒有奇怪,犯了罪的人,總是下意識的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故意改變聲音說話,這個年輕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孩子,你爲何來到此地?”喬納森神父和藹的問道,同時麻溜的丟了個洗腦神術過去。

對面停了一下,然後那個年輕人懺悔道,“神父,我殺了人……我其實沒想着殺她的,只是,她不肯放過我,非要殺我,我爲了自保,也只好殺了她……但請您相信我,我真的是對這件事很抱歉。”

“我不是法官,我沒有審判他人的權利,我不是死神,我沒有奪取他人生命的權利,所以,我很抱歉。”

“您說,神會寬恕我的罪行嗎?”

“神是寬容無私的,他會原諒你,只要你真心悔過。”喬納森神父緩慢的說着,“孩子,真心懺悔吧!我會把你的悔意傳達給神,祈求他的諒解。”

“……”對面沉默了幾秒,那個年輕人又說,“可是,神父,我一點兒也不後悔呀!”

喬納森:???

“是不是,只有後悔神纔會原諒?那我不後悔怎麼辦?我也不能假裝後悔吧!那不是欺騙神嗎?要不您跟神說說,看在我那麼誠實的份上,還是原諒我吧!”

喬納森:……

“神父?您怎麼不說話?是在跟神商量嗎?那您跟神說,如果他原諒我的話,我可以考慮改信他的!”

喬納森一言不發的站起來,伸手打開了面前的木柵欄窗,然後,看到了一張才見過沒多久的熟悉臉龐。

“黎曉曉?!”喬納森神父的臉蛋在抽抽。

他沒想到,這個無聊的一大早來調戲他這個神父的傢伙,竟然是他想請吃飯表示感謝的黎曉曉!!

“神父你幹嘛打開這窗戶,是神讓你來打我嗎?”黎曉曉歪着腦袋瞅着喬納森神父,嬉皮笑臉。

“……”喬納森神父捏着錘子的手抖了抖,沒好氣的問,“你來找我幹嘛?”

“有一些專業性的知識,想請教一下神父您!”黎曉曉說。

“你不可能成爲牧師或者聖騎士,永遠不可能!”喬納森看着黎曉曉,使勁的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呃……”

誰要成爲牧師或聖騎士了?!有個錘子用啊!

“不是的……我有個朋友走的巫師路線,想問問神父您巫師傳承該怎麼弄?”黎曉曉問。

“原來是這樣。”喬納森神父鬆了一口氣,不是問我牧師和聖騎士的事兒就好,我纔不會告訴你呢!

“巫師傳承很簡單,就跟其他邪惡陣營的一樣,像殭屍啊吸血鬼啊都是殺死同類吞噬同類的本源之血……”

“啊?難道要他去捉了其他巫師吃掉?!”黎曉曉大驚失色。

吃人和吃鬼可是兩回事,他覺得驢哥可能無法接受吃人升級這種設定……

喬納森神父的眉頭跳了跳,“我還沒說完呢!巫師本身並沒有固定的血脈,靠的是知識的傳承,你掌握的巫術越多,級別就越高,而想獲得更多的巫術,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殺死其他巫師抽取他們的靈魂、讀取他們的記憶,就可以獲得更多的巫術傳承了。”

“這麼簡單粗暴?!”

“是啊。”喬納森神父點點頭,“不過那些資深的巫師真不太好找,爲了躲避教廷的追捕,他們都很低調……”

喬納森神父頓了一下,“前陣子教廷還下發了一份通緝文件,通緝幾個罪大惡極的邪惡巫師,其中有兩個就潛伏在華夏,回頭我把資料給你發一份吧!你要是能把他們消滅了,還能在教廷領懸賞。”

黎曉曉樂了,“那敢情好啊!” 黎曉曉走進貓吧的時候,還沒幾個客人,郝帥正在和王瀟南聊天。

“所以說,你們驢友團去大楓山漂流死了十個人?結果外面還一點風聲都沒有,雲城的警方很厲害啊!”王瀟南感慨道,“要是放在國外,不出一天整個國家都會知道這事兒。”

“也是巧合,大楓山森林公園生意不好,那兩天就我們驢友團在那兒,活着的我們幾個也不是多事的人,所以也就沒傳出去。”郝帥解釋道,“如果事兒是發生在人多的地方,恐怕也是傳得天下皆知了。”

王瀟南點點頭,“是啊,而且事後那兩天值班的管理員也在家裏被人殺了,就更沒人往外傳了。”

“啊?王大河死了?”郝帥面露驚訝,他並不知道這件事。

王瀟南怔了一下,說,“嗯,我在新聞網站看到的,說大楓山管理員王某在家中被人殺害,原來你不知道嗎?”

郝帥搖搖頭,露出一些迷茫之色,他那兩天的事情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以前沒覺得,但成爲玩家之後,他想想大楓山的事情,總覺得處處透着詭異。

黎曉曉走到他們身後,拍了怕郝帥的肩膀,笑着說道,“過去的事情就別想了。”

“曉曉!”郝帥笑着打招呼。

王瀟南稍稍歪着腦袋,笑着問黎曉曉,“黎曉曉,大楓山漂流的時候你已經是玩家了吧,我總覺得這事兒很不對勁,你有沒有在河裏發現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黎曉曉也沒多想,點點頭,“的確有一隻水鬼,等級還不低,我和帥比是最後一組出發的,快到岔口的時候我才發現那隻水鬼,不過它遠遠的感覺到我就跑了,後來我多呆了一天想找找它,結果也沒找到。怎麼了?”

“沒什麼。”王瀟南笑笑,“我猜也是水鬼作祟,就是好奇你既然在場怎麼還被它給得逞了。”

黎曉曉嘆了口氣,“世事難料,如果當時我和郝帥是第一個出發的,恐怕這事兒就不會發生了。”

王瀟南喝了口酒,“你也不用這樣想,我們玩家自己都是朝不保夕,每天就想着怎麼在下個副本繼續活下去,誰會有心情去當什麼超級英雄救世主?能保護好自己的家人朋友就已經不錯了。”

“說得好,是這個理兒!”黎曉曉和王瀟南碰了一個,開始有點喜歡這傢伙了。

王瀟南苦笑,“我就說說而已,其實很多事情你根本就無能爲力,就比如說我爸,回雲城參加高中同學聚會,出租車開到沿湖路遇到個酒駕的,直接被撞湖裏了,活活淹死在湖裏,根本沒給我救他的機會。”

“節哀……”

王瀟南擺擺手,“都過去兩年了,我接手了爸爸的生意,現在也算是做的有聲有色,總是沒有愧對他在天之靈。所以,我已經沒那麼傷心了。”

說着王瀟南笑起來,“我真的沒想到,那麼久沒見,你和郝帥也都成了玩家,咱們現在也算是同命相憐,以後還要你們多多關照!”

“哈,你比我倆都厲害,是你關照我們纔是!”郝帥笑道。

“互相關照!”

三個人都笑起來。

到了差不多九點的時候,除了張斐然和柯鴻宇,其他人都在貓吧集合了。

張斐然在別的城市,還是在校大學生,自然不能來這裏,而柯鴻宇……他父母不放心他到處亂跑,所以只能暫時貓在家裏做孝子了。

打開遊戲,八個人組了個隊。

不認識的互相認識一下,聊聊天熟悉熟悉,就在郝帥準備帶着大家去休息室開副本的時候,一個客人推門進來,朝着郝帥打了個招呼,“郝帥!”

所有人一起看了過去。

是吳楓。

吳楓看到那麼多玩家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後笑着走過來,“怎麼?你們一起組隊打副本啊?帶我一個唄!一個人怪無聊的。”

他說話的時候是看着郝帥的,這裏面他也就和郝帥比較熟。

嗯,應該說,郝帥跟雲城的二代們差不多都熟……

郝帥用詢問的眼神看着黎曉曉。

黎曉曉纔是他們這個團隊的領袖,不因爲別的,就因爲他最有錢。

誰有錢誰說了算,沒毛病。

黎曉曉也沒想到吳楓會提出這種要求。

看起來挺正常的,就好像是,大學裏,你和你整個寢室的哥們在網吧正組隊準備一起打某個網絡遊戲下副本,旁邊正上網的一個不太熟的同學忽然湊過來說“你們打副本啊,帶我一個唄!”

這是一個很合理的要求,通常大家都不會拒絕。

可是,黎曉曉他們要打的副本,並不是普通網絡遊戲的副本,他們也不是普通的網絡遊戲玩家。

在這個遊戲裏,和不熟悉的人組隊其實是有風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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