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

狄姜回頭,發現身邊正站着香燭店的掌櫃張老闆,才一天不見,他這眼放精光的模樣,在她看來似乎更加的油頭大耳,粗俗不堪。

“李姐兒不說話的模樣,可比潑婦罵街時美太多。”

“咳,你是女子,不懂李姐兒的可愛之處,這叫情趣,懂嗎?所謂靜若處子,動若脫兔,說的就是如此了。”張掌櫃邊說邊流口水,狄姜嚇得直往邊上挪,生怕他一說話,便將口水噴到了自己身上。

狄姜汗顏,李姐兒這幅模樣顯然是在戴孝,可在張老闆這等人看來她卻是時不時的便裝以維持新鮮感,獲得大家的歡喜,真是讓人搖頭嘆息。

狄姜突然覺得,李姐兒的潑辣或許是在保護自己。

若不以潑辣僞裝,那麼誰都能騎在自己頭上,若不與粗俗爲伍,那麼粗俗就會將她淹沒。 (十二)

李姐兒似乎在橋下感應到什麼,向橋上看去。

“喲,張老闆啊,好久沒見你了,近來可好?可想死我了呀!您可還需要代謝書信?我讓家裏那死老倌給你好好寫,再打個八折!”李姐兒笑靨如花,聲音也煞是好聽,清清脆脆恰如銀鈴,但從她一張素淨的面上說出來的語調卻十分粗鄙,不堪入耳。

“李姐兒啊,改日我來你家坐坐,可要賞杯好茶吃!”

“沒問題。”李姐兒擺了擺手。

張老闆堆着笑,同樣朝她揮了揮胳膊,然後目送她離去。

李姐兒經過橋下時,深深的看了狄姜一眼,隨後移開了目光,就像沒看見她。

自己今日得罪她了?沒有呀。

狄姜懊惱的搖了搖頭,此時又聽張老闆在一旁嘆息道:“都說狄姑娘治好了老潘的腿,看來傳聞不可信呀~”

“哦?”狄姜挑眉,等他繼續說。

張老闆見狄姜也不否認,於是笑道:“傳聞昨晚上老潘連夜去孟掌櫃的客棧感謝您治好了他的腿疾,怎的今日卻不見老潘兒露面?我若是老潘呀,這會非得召集大夥在祠堂唱出戲慶祝不可,哪有像他這樣低調的?再說說李姐兒,她見了你就像見了仇人似的,你怎麼可能是他家的恩人?”

張老闆一邊說一邊靠近狄姜,左手貼着她的右手,妄想從她嘴裏知道些什麼,可狄姜卻只是高深莫測的微微一笑,隨即抽出手,拱手作揖道:“人各有志,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外人如何得知?我看您印堂發黑,步履虛浮,這幾日恐有血光之災,您與其操李姐兒家的閒心還不如想想自己,狄姜先告退了。”

張老闆啞然,連忙攔住她:“狄姑娘還會看相?”

“印堂發黑,災禍尾隨,這是童謠中都會唱的,不信你回家看看,是不是烏雲罩頂了?”

“……”張老闆盯着狄姜看了片刻,立刻轉身就走。

狄姜在他後頭,止不住的掩嘴笑,問藥買完風箏回來,見狄姜這幅模樣,一臉莫名:“掌櫃的您怎麼了?”

“沒事,”狄姜清了清嗓子,道:“嚇一嚇那個爲老不尊的張老闆。”

問藥看了眼張老闆逃也似的背影,一本正經點頭道:“何止嚇嚇他?照我說這種人就該叫他吃些苦頭!”說着,一擡手,一道幽光便直射張老闆肥碩的身體而去,轉眼間莫入他的膝蓋,便見他雙腿一軟倒在地上,再擡起頭時,他的面上便多了兩行鼻血,嘴角也同樣有血液流出。

“呸!”張老闆啐了一口,隨即便在地上看見了自己的門牙,“啊啊啊啊啊——我的牙啊!”

“淘氣。”狄姜象徵性的敲了敲問藥的頭,然後往回走,路過張掌櫃時還特地停下,掩嘴驚道:“呀,沒想到張老闆竟這麼快就遇到災禍了,其實昨日晚飯時就有點眉目了,我該早些提醒您的。”

“狄姑娘……”張老闆洋裝可憐,顫悠地想去抓狄姜的手,卻被狄姜不動聲色的躲了過去。

“我先回去了,張老闆保重。”狄姜帶着問藥翩然而去,二人一大一小,都是眉目上佳的美人,張老闆看着二人的背影咽口水,一時間竟忘了嘴裏的傷還在蹭蹭地往外冒血。

問藥跟在狄姜後頭,心情出奇的愉悅,她道:“掌櫃的出來就是爲了教訓張掌櫃?”

狄姜搖頭:“他只是恰巧倒黴遇上了你。”

問藥一愣:“那我們在這村子裏轉悠許久究竟是爲什麼?”

“爲了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問藥等了片刻,見狄姜不回答,便自問自答道:“我知道,掌櫃的肯定要說’天機不可泄露’對不對?”

狄姜還是沒回答,顧自陷入了沉思。她右手掐了個蓮花印,左手飛速地開始計算,邊算邊道:“不應該呀……他應該已經死了呀……”

“他?死了?誰呀?”問藥一臉迷茫。

“老潘。”狄姜淡淡道。

“老潘?!”問藥大驚:“老潘死了?”

狄姜點點頭:“中午就已經死了。”她擡頭看了看西下的夕陽,淡淡道:“可是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呢……”

問藥這小半日購物的喜悅化作烏有,她失魂落魄的走在青石板路上,好幾次都差點被絆倒,面上的表情難過得就像死的人是狄姜。

狄姜見她這幅模樣,連忙接過各種包裹,然後快步帶着她回了客棧。

狄姜將問藥拎回自己房中,給她倒了杯茶壓壓驚:“凡人的生老病死,你爲何回回都這般在意?”

“因爲那都是我喜歡的人呀……”問藥瞪大了眼睛,緊緊盯着狄姜,道:“掌櫃的,您不是騙我的?”

“不是。”

問藥早知道是這個答案,又道:“您早就知道老潘要死了?”

“嗯。”

“所以您才醫治他的腿?”

狄姜點點頭,再次強調說過許多遍的話:“我不醫人,只醫鬼。”

“……”問藥趴在桌上不再言語,冷靜了一會便去村裏的香燭鋪找張掌櫃買了一沓金紙,然後回到客棧在金紙上抄起了往生咒。

她成爲這個村子裏,第一個爲老潘弔唁的人。

老潘的死訊在第二日晨時才傳到狀元鄉,跟他的屍身一起來的還有狄姜的老鄰居,鍾旭。

鍾旭不認得老潘的家,於是將他的屍身停在祠堂,聞訊而來的村名已經將祠堂圍得水泄不通,狄姜三人廢了許多的功夫才擠進去。

問藥也不顧他人的情面,衝進去便一把掀開了地上的白布,白布下,是老潘被泡得發腫的臉,顯然在水中待了一夜,而他的面上青紫交錯,脖子上更有一條深深的勒痕,顯然是被人從身後勒死。

問藥雙拳緊握,大怒道:“誰幹的!是誰殺了老潘!”

“實在是駭人聽聞。”

“可不是,沒想到咱這會發生這麼血腥的事件。”

“年初就發生這麼晦氣的事,今年不好過啊……”

“一定要抓住兇手,將他繩之以法,不然咱們身邊出現這樣的人,誰家還能睡個好覺了?!”

問藥的怒吼將羣衆的怒氣也激了起來,羣情激奮下只有狄姜鍾旭和書香還稍稍保持着冷靜。

狄姜走到鍾旭身邊,道:“鍾掌櫃,您怎麼又回來了?”

“我在江邊發現他的屍體,他告訴我他家住狀元鄉,請我將他送回來。”鍾旭淡淡地說完,邊上的村民聽了立即疑惑道:“你發現他的時候他還沒死?”

“已經死去多時。”

“那你怎麼會聽到他說話!”村民有些已經將扁擔苕帚拿在手裏,那架勢似乎已經將鍾旭定做了兇手。

“……”鍾旭沉默,不想多言。

狄姜卻替他開口,淡道:“因爲他會通靈呀。”

重生之再開始 “通靈?”村民皆是一驚。

“原來是個道士。”

“真道士還是假道士?江湖騙子多,誰知道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村民們七嘴八舌,最後誰都沒能說準下一步該怎麼做,他們只能將鍾旭團團圍住,然後等待村長的到來。

狄姜站在問藥身後,想將她扶起來,問藥卻搖了搖頭,蹲在地上雙肩起伏。

狄姜知道,她這模樣又是哭鼻子了。狄姜心酸,也蹲下身去,拍着她的背道:“死者已矣,你莫要太悲傷了。”

“我還以爲掌櫃的大發慈悲了,沒想到是迴光返照!”問藥一臉痛心,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您也太狠心了!”

狄姜淡淡地搖了搖頭,輕聲道:“哪怕他是迴光返照,也有一定的益處不是嗎?老潘的死是生死薄上早已定下的事,我治好了他的腿,這是他過去半生中日夜在祈求的事情,我讓他曾經開心過,這還不算在做善事嗎?”

“你……”問藥無言以對,最後索性坐在地上,看着白布下的老潘,眼淚一顆一顆的順着面頰流下,落在地上,落在衣衫上,連一點漣漪都翻不起來。

狄姜嘆了口氣,不再看她。

狄姜知道,自己會救他的腿,就是因爲自己知道不管救不救都無傷大雅,反而能讓老潘獲得短暫的開心。

狄姜捫心自問,自己善良嗎?

我善的。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鐵石心腸。

狄姜歷來尊重事情自身的發展,她不會因爲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情而去插手現在的事物,她不會以一己之力,去與命格相抗,她希望世事都按照事件原本的走向去發展,這是她的處事原則,也認爲這纔是最好的安排……

狄姜站起身,與鍾旭並排站着,道:“鍾掌櫃,您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留在這,找出真兇。”

“鍾掌櫃倒是個有血性的。”狄姜聞言,有些刮目相看。

鍾旭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奇怪。”

“哦?”

“我見過許多枉死之人的魂魄,卻沒有一個像他這般,他好像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心願,在人世已無掛礙,”鍾旭說完,頓了頓,又道:“若不是因爲他脖頸後的勒痕,我甚至懷疑他是自殺。”

“是嗎……”狄姜咬了咬下脣,心中很是奇怪。

“狄掌櫃可是知道什麼?”鍾旭道。

“嗯?”狄姜回過神,搖了搖頭,一籌莫展的攤手道:“我要是知道什麼就好了,死的可是問藥的親表叔,她都哭成個淚人兒了,若不找出兇手,怎能泄她心頭之憤。”

“嗯。”鍾旭背上揹着把長劍,站在屍體邊上,除了問藥外不讓任何人接近,無論來人說什麼也不通融,直言要等官府的人來了才作數。

大家就圍在祠堂外,連村長和元老來了鍾旭也不讓步。

“鍾小弟啊,不是我們怕官府來人,而是最近的縣城離此處也有三日的腳程,這會能請來的最高級別的也只是十里八村的鄉長呀!雖說現在是冬天,可老潘的屍體是被河水泡過的,等官府來了人,只怕那時屍體都臭啦!”

鍾旭見他說的有理,變道:“那就等鄉長來了再說。”

“好好好,快去請!”村長派了兩個腳力快的去,不多時,他趕着便到了。 (十三)

鄉長姓嚴,叫嚴三清,就住在隔壁村,長得眉清目秀文質彬彬,膝下有一兒一女,皆已成家,而他的夫人早早就去世了,之後也沒有再娶,可謂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於是專心處理十里八村各式各樣的雜務事,大家也都說他是兩袖清風的好官,在這一帶的聲望極高,這十里八村的事務都歸他管。

報信的人去請他的時候,他剛從劉寡婦的家裏出來。他趕到祠堂時,已近午時。

嚴三清滿臉不可置信,衝進祠堂大喊道:“老潘怎麼死的?快讓我看看!”

鍾旭一開始並不買賬,見大家簇擁他叫他鄉長後,才讓出了位置。

嚴三清掀開了白布,見了老潘腫脹的臉之後又立即蓋上,一臉痛心疾首道:“老潘是個從不發火的老好人,與人進入無仇遠日無怨,怎麼會有人下這麼毒的手啊!”

“是啊是啊……”嚴三清帶頭一哭,連帶着整個村的人都開始抹眼淚。

狄姜細細觀察了一遭,發現這其中女子大多紅了眼眶,感情真摯,而男人們大多也就是搖頭嘆息,更有幾個一臉幸災樂禍,正在狄姜想要詢問他們之時,她身邊的鐘旭卻率先飛身而起,一把將這幾人從人羣中拎了出來,動作可爲行雲流水,又快又準。

“你們幾人爲何幸災樂禍?”鍾旭問的,也正是狄姜想問的。

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絡腮鬍子的大漢直接一拳向鍾旭面上招呼去,怒道:“你是何人?有什麼資格質問大爺我?”

其他幾人風輕雲淡的笑着,似乎在笑鍾旭不自量力,誰知下一刻,鍾旭便單手接住大漢的拳頭,順勢一扭,他便被扭倒在地,痛得額上豆大的汗滴和着眼淚一起流下。

“誰想跟他一路下場,儘管上來試試。”鍾旭說完,指着另一人道:“說!是不是你們害了他?”

那人哪裏經得住嚇,被鍾旭一指便直直的跪了下去,他道:“冤枉啊,我只是平日垂涎李姐兒美色,想着老潘去了我就有機會了,但是我有色心沒色膽,看我這小身板也不像會殺人的呀,鄉長救我!”

鄉長被這邊的吵鬧聲吸引,轉過頭咳嗽了一聲,對鍾旭道:“這位壯士,怎麼稱呼?”

“鍾旭。”

“哦,鍾小弟啊,你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

“是。”

“在何處?”

“梓江下游。”

“何時?”

“天還未亮,雞剛起鳴。”

嚴三清沉默了一會,又道:“屍體當時是什麼模樣?”

“泡在水裏,順流而下。”

“是麼?”嚴三清眯起眼,道:“既然天都沒有亮,你是怎麼在河裏發現漂着的老潘呢?而且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莫非在河裏抓魚麼?”

旁人都凝神細聽,聽到這裏,幾乎一半的人都認爲鍾旭是兇手,而鍾旭卻一本正經,不疾不徐道:“我聽見背後有人在喚我。”

“喚你?”嚴三清疑惑道:“喚你什麼?”

“他說他叫潘辛貴,家住狀元鄉,希望我能將他送回去。”

嚴三清只覺背脊一涼,顫聲道:“然後呢?”

“然後我答應了他,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鍾旭點頭:“他說自己的心願已經達成。”

“這不對勁吶……”嚴三清撫摸着下巴,蹙眉道:“老潘死得這樣慘,枉死之人怎會如此平靜的離開?”

“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地方。”鍾旭說完,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小男子,冷道:“他們幾人面色可疑,嫌疑最大。”

“冤枉啊!”幾人都開始汗流雨下,急着爲自己開脫道:“我們最多隻是覬覦李姐兒的美貌,等老潘死了想上門提親而已!”

“可不是!李姐兒平日裏就死老倌死老倌的叫,真的死了我們也不覺得奇怪罷了!”

幾人說到這裏,人羣中終於有人想起來,朗聲問道:“李姐兒呢?怎麼不見她?”

人生沸騰,大家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這才發現女主角竟沒有人去通知她。

“我剛剛去找過李姐兒,她不在家!”客棧的孟掌櫃從人羣中鑽出來,急道:“我一聽到消息就去尋李姐兒了,可她不在呀!”

“李姐兒不在?”嚴三清蹙眉,似乎想到了什麼,沉思道:“你說老潘沒有怒氣?”

“是。”鍾旭點頭。

“那這件事情就很明瞭了……”嚴三清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宣佈道:“老潘身上只有一道傷口,說明下手之人快準狠,且是熟人作案,否則他怎能悄無聲息的接近他,從他背後勒死他呢?”

“是啊是啊……可不就是!”衆人紛紛點頭附議。

嚴三清面露驕傲,又道:“而他又沒有怨氣,這隻能說明,殺他的人就是他的妻子!”

嚴三清話音剛落,舉皆震驚。

嚴三清立即派了五人去找李姐兒,但五人回來卻說遍尋不到,於是又多着了二十人去找,一起有二十五人,已經是狀元鄉三分之一的壯丁,但他們回來後,還是說一無所獲。

這一下,更加佐證李姐兒是畏罪潛逃,殺人犯的罪名妥妥的安在了她頭上。

嚴三清下令關閉祠堂,然後請人去隔壁縣將此事報告縣令,然後又安排了十五人加入尋找隊伍,並對衆村民道:“一經發現犯婦,立即押解到祠堂關押!”

衆人得令,四散離去。

“掌櫃的,您說李姐兒會去哪了?”問藥醒了醒鼻子,怒道:“若被我找着了,非抽死她不可!”

狄姜搖搖頭,嘆道:“你怎憑地這般暴力?此案還沒有定論,你如何肯定是李姐兒謀殺親夫?”

“這不是明擺着的麼?大夥都這麼說!”

“大夥說什麼,真相就是如此了?古往今來多少冤案,不就是因這一句’他們都這麼說’,他們是他們,真相是真相,你怎可由着他人的意向牽着自己的鼻子走?”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