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上啥高中啊,哪兒來的錢供她上高中啊?”張小妮見碟子裏只剩下一塊,猶豫了一下,又夾了起來。

“你梅叔叔成天只知道喝酒,我一個人掙那點錢,連我們的伙食都不夠……”

“哦……”烏海心裏一沉,不再說話。 張小妮吃完了雞肉,發現烏江和烏夏都看着自己,訕訕地笑笑:“……你們快吃,別管我,我等你們吃完,跟你媽媽說幾句話。”

“那咱到裏屋說,張姐。”月芳幾口刨完飯,放下碗,站起身道。

張小妮也跟了進去。

“張姐,有啥事,你儘管說吧。”月芳說。

“咱礦上的樓房蓋好了,這幾天正登記呢。我想登一套,就是缺點錢……”張小妮說。

“正好,我也正想登一套呢,咱倆乾脆登一塊兒。”月芳笑着說。


“哦,是嗎?你錢湊夠了嗎?”張小妮驚訝地問。

“沒呢,還缺得多呢。”月芳說,“我還想着找你借點呢。”

“嗨,那咋辦呢?”張小妮長嘆口氣道,“你們好歹還住着個院子,方便點,我們那單身宿舍住十幾年了,孩子們都大了,實在不方便……”

“那你……還缺多少啊?”月芳突然有點同情她,不由問道。

“兩千多呢。”張小妮看着月芳說,“月芳,要不你給我借點,我先登記。過兩年再蓋樓房,我幫你湊。咋樣?”

“這個……我也沒那麼多錢啊,再說,三個娃開學要交六七百塊錢的學費……”月芳着實有些爲難。

“嗨,你做這麼多年裁縫,我就不信你沒存下幾千塊錢?”張小妮聲音裏出現了一些不悅,“你是怕我給你還不上吧?”

“不是啊,張姐,你不知道我一天花手大,又愛吃又愛穿,也沒存下幾個錢,再說成祥受傷……”

“得了,得了,不借就算了,別找那麼多借口了。”不等月芳說完,張小妮粗魯地打斷她的話,言語帶刀地說,“虧了你們剛來礦上,金禧巴巴的給你借錢,讓你開裁縫部……哼,我算是看透了,如今他落魄了,你們都用不着了是吧?”

說完,站起身,不等月芳說話,便腳步生風,咚咚咚地摔門而去了。

只把一個月芳晾在地上,愣愣地半天回不過神來。

烏海兄妹和成祥都聽到了這段對話。烏海心裏更不是滋味,他心中無比發愁,往後該如何再去她家找梅雪呢。

吃過了午飯,烏海本想去找梅雪問問考技校的事兒。這件事兒一出,他也不敢去,只好在家呆着,悶悶地看了一下午《封神榜》。

成祥一直沒有作聲,他默默地吃完飯,又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悄悄地在烏海兄弟倆的牀上躺下來,想着這件事兒究竟該如何解決。

烏江沒心沒肺,反正試也考完了,樂得逍遙自在,拿起烏海送給他的吉他,出去找朋友玩去了。

烏夏靜悄悄地坐在書桌前 ,看着一本書,大氣也不敢出。

月芳的臉陰了整整一下午,心情簡直像臘月的天氣。她呆呆地坐在縫紉機前,想了很多事情。從剛來龍山礦一直想到了眼前的困境。

本來,她是想得好好的,要去登一套樓房的。錢差得不是很多,東湊西借,也差不多能夠,但是張小妮這麼一鬧,她到底該怎麼辦?

這一晚,吃飯時大家都很沉默。連喜歡說話搞笑的烏江都沉默着。

吃過晚飯,看完電視,各自上牀睡覺。

烏江玩了一天,早累得發出輕微的鼾聲。

烏海頭枕着胳膊想心事。

他想起下午母親和梅雪媽媽的談話,又想到梅雪那晚的哭泣。本來兩個說得好好的,要一起上高中考大學,可是,怎麼偏偏她又要去考技校?

自己家裏的情況也很不樂觀。父親上班那麼艱難,收入那麼微薄,母親的縫紉部眼看也開不下去了,弟弟妹妹上高中需要學費……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中,他好像來到了井口。

那井口像一張巨大的黑嘴,將他吸了進去。

“譁!”

就在他萬分恐懼之時,竟然生出了一對烏黑髮亮的翅膀,他扇動着有力的翅膀,在黑洞裏飛啊飛。

他飛過了很多炊煙裊裊的村莊,很多巍峨雄壯的大山,很多波濤翻滾的大河大江。最後,他飛到了金碧輝煌的聖殿裏。

那聖殿無比寬闊,無比宏偉,無比富麗堂皇。

他看到了一個寶座,高高在上,就在面前。

他聽到有個非常洪亮的聲音,在虛空裏說:“來吧,烏海,坐上來,這是你的寶座。這一切都屬於你。”

他收攏起翅膀,邁着堅定的步伐向那個寶座走去。就在他坐上寶座的一瞬,那個寶座旋轉起來,緊接着從聖殿中飛旋而出,他看到了梅雪身穿潔白的羽翼,向他飛來。

他離開寶座,伸出手,拉住梅雪的手,他們倆一起飛啊飛啊,終於飛出了那個幽深而黑暗的井口。

一道道金光迎面而來,刺得他睜不開雙眼,他伸手去擋,卻忽然醒了過來。

原來是一個夢。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穿過窗戶照了進來,剛好照在烏海的臉上,暖融融,癢絲絲的。

他翻了個身,將陽光背在身後,仔細回味着剛纔那個夢。

真好啊,那個夢,預示着什麼呢?

突然,他聽到隔壁房裏,母親緩聲說:“要不,給梅家借上兩千吧,咱們好歹有房子住。以後再買,也不遲。”

成祥怔怔地點點頭,說:“也行,你看着辦……”

烏海心頭一鬆,嘴角上翹,露出一個欣喜的笑。他趕忙穿衣,下牀,準備洗漱完畢,去梅雪家。

既然想好了,想通了,月芳也就不再猶豫。

她麻利地張羅一家子吃早餐,然後打算早點去把兩千塊錢交給張小妮。她知道張小妮等着這些錢要登記樓房去呢。

……

“媽,我和你一起去。”

月芳出門時,烏海跟了上來,他笑着說:“我找梅雪問點事兒。”

月芳看了看兒子,一米八的個頭,魁梧的身材,臉龐輪廓分明,一雙烏眉之下,雙眼炯炯有神。

真是相貌堂堂,英俊帥氣。

她疼愛地摘掉他衣服上的一根線頭,笑着說:“你們還沒考上大學,還不能談戀愛啊。”

“知道了,媽。我們沒有談戀愛。”烏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那就好,等考上大學再談也不遲。” 庶女重生之卿城世子妃 站住,你幹嘛去?”

列國浮沉 ,被張小妮一聲喝住。

“我……我出去轉轉。”

梅雪見母親劍拔弩張的樣子,嚇得有點哆嗦。

“告訴你啊,不許去烏家!”張小妮將正在烙的一個餅,翻了個個兒,咬牙切齒地說。

“從今往後,咱們兩家,一刀兩斷!”她又啪地將那個餅子翻過來。

那餅子在平底鍋裏發出很大的響聲,嚇得梅雪又一哆嗦。

“知道了,媽,你都嘮叨一晚上了。”

“哼!沒見過這樣忘恩負義的人。他們有困難,咱們上趕着幫襯,咱們有困難求到他們跟前,吱吱嗚嗚的,找各種藉口!”

張小妮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翻來覆去搗鼓着鍋裏的餅子,好像那個餅子就是夏月芳,就是烏成祥。

“我算是看透了,還不是因爲你那該死的爸!”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套間的門,恨恨地說,“要不是他不爭氣,咱娘們用得着看人家臉色嗎?”

裏間傳來梅金禧悶哼哼的還嘴:“張小妮,你別血口噴人,我咋了?”

“你咋了?你說你咋了?你好意思問你咋了?”

張小妮提着鍋鏟,就衝到了套間門口,揮舞着鍋鏟,罵道,“你成天就跟蝨子似的,屁事不幹,除了榨乾我的血,你還會幹什麼?”

“哎呀,煩死了,你們!”

梅雪見母親和父親又開始吵架,忙皺眉捂耳,跑出了家門。

她剛一出門,便看到烏海和他媽媽挎着一個小竹籃,向她家走來。

梅雪愣了一下,忙朝屋裏喊了一聲:“媽,月芳阿姨來了。”

屋裏正在吵架的聲音,驀然停住了。

梅雪趕忙又笑着向月芳和烏海打招呼:“阿姨,阿海哥,你們怎麼來了?趕緊進屋。”


月芳將籃子遞給梅雪,笑着說:“這是你成祥叔叔種的菜,還有阿海專門給你摘的香瓜。”

“謝謝阿姨。”梅雪接過籃子,看了一眼烏海,嘴角一翹,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阿姨,你在烙餅子啊?”烏海見母親站在門口有點猶豫,便一腳跨進屋裏,朝梅雪媽媽笑了一下,問道。

張小妮冷冰冰嗯了一聲,將屁股對着門口,連身都不轉。

“我和媽媽給你送錢來了。”烏海又說。

“什麼?”張小妮轉過身來,不可置信地看着烏海。

“我們給你送錢來了。”烏海笑着又說了一遍。

月芳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跨進屋裏。

“張姐,這錢,你拿去添上,登記樓房吧,我們……以後了再買。”月芳說着,從裏面衣兜裏掏出一沓子錢,雙手遞給張小妮。

張小妮看了看那錢,愣了一下,又神色尷尬地咧嘴一笑,揮揮鍋鏟,說:“嗨,算了。我昨天也就那麼一說……還是你們留着登房子吧。”

“你就拿着吧。反正我們登房子也不夠。還得到處去借。”月芳上前兩步,將錢塞進張小妮的圍裙兜裏。

張小妮忙放下鍋鏟,拿出錢,又要給月芳塞回來。

月芳忙擺擺手,指了指平底鍋,驚叫一聲:“餅子烙焦了。”

張小妮哎呀一聲,忙去翻餅子。翻完餅子,轉過身來眉開眼笑地說:“月芳,我昨天說的話有些重,你不要跟我計較啊。”

“哎呀,我還不瞭解你嗎?心直口快的。”月芳嗔怪地斜了她一眼,又問,“他叔不在家嗎?”

“在裏面裝死人呢。”張小妮朝裏間努努嘴,順便瞪了一眼套間門,好像那個門就是梅金禧似的。

月芳哦了一聲,低聲說,“還是那樣嗎?”

“可不是?不是那樣,還能哪樣?”張小妮故意提高了嗓門,衝套間說道。


“我看看這人變成啥樣了……”月芳故意開玩笑似的,揭開門簾,朝裏探頭看了一眼。

只見梅金禧鬍子拉碴地合衣躺在牀上。頭髮又濃又密,大概好久沒洗了,油膩膩亂蓬蓬地頂在頭上。雙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着,一雙眼窩似乎都深了。

他聽見了月芳說的話,也聽見月芳掀開門簾,在看他。他轉過身,將脊背和屁股對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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