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目相對,彼此呼吸着對方的氣息,凝視了好一會兒,就在我望着她那完美的脣形,心猿意馬的時候,她突然惡狠狠地踩了一下我的腳尖,冷冷地說道:“你想多了。”

說完話,她轉身離開。

我跟着蟲蟲一路小跑,來到了林間的一片空地上,她停了下來,沒有理會我,而是開始忙碌了起來,一會兒擺弄一下藤條,一會兒又動一動樹枝,我一開始沒有發現,等到了後來,這才感覺到這裏是有專門做過佈置的。

難道她這幾天,一直都花了心思在這裏?

我不知道,就看着她這般忙碌,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間她衝着我說道:“咬中指,把血低落在這石板上。”

我下意識地按照她的話語,沒有半點兒思考,直接滴血入內,結果擡起頭來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然不見了蹤影,我愣了,朝着空地喊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沒有迴應。

而就在這時,我感覺到心臟一陣劇烈跳動,下一秒,一股血光之氣從天空中陡然升起,朝着我這兒猛然撲來。

我仰起頭,只能瞧見漫天的紅光。

飛頭降,來了! 我一仰頭,漫天紅光附體,朝着我兜頭而來。

血腥氣一下子就瀰漫在了我的口鼻之中,無數黑影在血光之中浮動,化作萬般遊動的魚,將我給籠罩其間。

我沒有看到那飛頭降至關重要的腦袋,也沒有瞧見溼噠噠的腸子和內臟。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雙目之中,便是一片血色的世界。

如果是在一天之前,我或許會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然而此刻,我卻變得有些麻木了。

並非是我沒有反應過來,而是這場面,實在是……

我特麼的實在是太熟悉了。

無論是誰,在經歷過上百次的死亡,和同樣的場景畫面之後,都會下意識地麻木一下,覺得我擦,我這是不是還在做夢呢?

幾秒鐘之後,但我感受到了一股陰沉的力量,從頭到腳地落下來時,這才恐懼地發現一個現實。

這不是在做夢,是真的飛頭降啊……

我的天!

我下意識地大聲吼了起來,想要叫蟲蟲過來幫我,或者說給我支一個招,然而這個時候,我早已身陷那百花飛頭降的血霧之中,周遭盡是一片紅色,哪裏能夠瞧得見蟲蟲的身影?

等等,不對勁兒啊?

從極度驚詫之中醒過來的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蟲蟲。

她從中午說起要斬落巴鬼切的人頭起,就一直不對勁兒,刻意地與我保持距離,這是她之前所從來沒有做過的,這絕對不是人多而特地做出來給別人看的,而是有意讓我對她不要產生依賴心理。

只是,我一個普通人,不靠她,我拿什麼打敗這恐怖的蝴蝶毒王巴鬼切?

靠瞪眼麼?

血霧之中,我想了一下,很快我又發現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無論這無數宛如飛旋刀片的黑影在我周遭如何划動,都沒有能夠靠近我的身子。

在我的身體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光,將這一切都給屏蔽了去。

聚血蠱!

我終於想起來了,是聚血蠱,這玩意煉製十分不易,無論是品相還是品階,都是巫蠱之中的上上品,這玩意天生就自帶光環,因爲寄生於我的體內,我死了,它自然也活不下去,正是因爲如此,所以它纔會在獨山苗寨的時候如此幫我。

而在此刻,它也是亮出了自己的存在氣息來。

我雖然有些疑惑,不過卻大致地想清楚了蟲蟲的思路,只是這東西爲了自保,會勉強出一些力,但是憑着這個,就能夠對抗修煉超過二十年以上的飛頭降,實在是有些天方夜譚吧?

就在我又驚有疑的時候,突然間我的面前多出了一張臉。

這是一個憑空懸浮的頭顱,它有着修剪精緻的鬍子和一張威嚴的面孔,黝黑的眼珠子彷彿能夠看穿一切,而後它的嘴脣張開了。

它說道:“你是誰?”

這個頭顱,應該是巴鬼切,對的,就是他沒錯,然而他爲什麼會突然找到我,問起這話兒來呢?

我心中一陣忐忑,想要左右看去,不過最終還是忍住了這心思。

蟲蟲既然這般,我又何必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一般,緊緊地抓住她不放呢?我陸言是什麼人,吃過無數的苦,受過無數的傷,一個人在夜裏靜靜地承受着一切苦楚,我又何必這般娘娘腔?

想到這裏,我心底裏憑空多出幾分勇氣,捏緊雙拳,衝着面前這恐怖的人頭喊道:“陸言!”

陸言!

中國人對於自己名字的認同感,當真是無比強烈,當我叫出這個爹孃賜予的姓名時,整個人就突然間變得豪情萬丈,既然每個人都是娘生父母養的,我又何必如此唯唯諾諾?

那頭顱皺着眉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說沒聽說過這名字。

呃……

你自然沒有聽說過我這樣的小人物了,不過——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滿嘴的血腥,腦海裏卻不斷迴盪着一個畫面。

八年前的時候,我擠在學校外面的錄像廳裏看星爺的《功夫》,小混混阿星在火雲邪神與小龍女夫婦賭場大戰之時,選擇了善良,選擇了公義,幫助了當時弱勢的小龍女夫婦一方,結果被火雲邪神打得腦袋就進了地裏去。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幾乎已經快要死掉的阿星,用手抓起了一根小木棍,輕輕地敲在了火雲邪神的頭上。

這一敲,沒有任何力量,卻表明了一種態度。

一種無懼邪惡的態度。

還有勇氣。

我不斷地想着,不斷地想,然後胸口的熱血開始沸騰了起來,緊捏雙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以前沒聽過,那很正常,不過我請你現在就住,我叫陸言,是過來找你討收二十年前蠻莫血債的人。”

蠻莫血債?

那人冷了一下,突然間嘴巴一咧,哈哈大笑了起來,然後衝着我說道:“原來是蠻莫的餘孽啊,我一直想着要斬草除根,不過你們像那地老鼠一樣,東奔西走,根本就不露面,一時間也找尋不得,不過沒想到居然找上了門來。不過,就算是蠻莫餘孽有多差勁兒,也不至於派你這樣一個渣渣過來吧,實在是……”

我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語,用遲緩而堅定的語氣說道:“等等,我想糾正你一件事情,我並不是蠻莫蠱苗的人,我只是一個挑戰者。”

“挑戰者?”

我認真地點頭,說對,挑戰者,我從緬泰邊境出發,準備北上,挑戰苗疆三十六峒,蠻莫是我的第二站,只可惜我到的時候,才知道它二十年前就已經被你給滅了。你讓我沒有辦法完成自己的任務,於是我只有折中一下,那就是你既然能夠滅了蠻莫一族,那我把你給弄死,也算是完成了這一關,如此而已。

哈、哈、哈……

那懸空而起的頭顱陡然間發出了一陣穿透空間的尖嘯聲,而與此同時,血霧周遭的黑影也幻化出了無數扭曲的臉來,無聲地笑着。

這笑聲並非無聲,而是跟人耳能聽到的頻率不在一條線上,不過伴隨着巴鬼切的笑聲,卻在不停的震動,將整個血霧裏面的世界,都給變得鼓盪不休。

嗡嗡嗡……

瘋狂大笑的巴鬼切沒有再跟我爭論,因爲他覺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就像是一個狂妄自大的小丑,根本沒有必要在這裏跟我浪費時間,所以他選擇了攻擊。

唯有讓這個傢伙消失於世間,方纔能夠平息蝴蝶毒王的憤怒。

殺!

一聲尖嘯,無數黑色影子朝着我瘋狂轉動而來,這些影子不斷旋轉,化作了一張張扭曲的臉,有的我完全陌生,但是有的我卻異常熟悉,因爲它們我曾經在夢中有瞧見過,許許多多蠻莫蠱苗之中死去的人,他們的靈魂並沒有得到救贖,而是化作了無數亡靈,變成了這飛頭降的幫兇。

多了可憐的事情,而我陸言,會不會也要變成其中的一員了呢?

然而那暴風驟雨的席捲話之後,原本恐怖無比的百花血霧卻並不能浸染我半分,而巴鬼切也終於不再暴怒,而是回到了我的面前來,惡狠狠地說道:“小子,你身體裏,到底是什麼?”

我笑了,說你不知道,爲何會來?

他居然伸出了舌頭,舔了舔嘴脣,然後說你別以爲你這樣,我就拿你沒有辦法,小子,我有一百種方法弄死你。

說話間,血霧之中突然伸出了一對手來,將我的身子給捉住,然後陡然間朝着上空急速拉去。

我下意識地揮動金劍,結果斬了一個空。

緊接着我的腰間一緊,被緊緊抓住。

我的腦海裏想起了之前的夢,那人被拽入天空之中,再一次落下來的時候,卻是變成了一灘肉糜。

我也會麼?

就在我騰然向上的時候,突然間感覺到渾身一陣巨震,頭頂好像觸摸到了什麼柔軟的氣場,剛剛升騰四五米,就不能再前,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耳邊終於傳來了一聲話語:“用力望着前面的巴鬼切,真言,縛!”

真言?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時間,將手中金劍給扔掉,雙手結起了內獅子印,然後朝着前方猛然一拍。

洽!

一陣發自內心的巨吼,化作了重重聲波,拍向前處,而我體內也突然涌現出了一股巨力,將那飛頭給連接,腰間的力量頓時就消失了,我從四五米的半空中跌落而下,在地上滾落一圈,直接一個躍身,將那腦袋給抱住。

我一抱,那腦袋就張嘴朝着我胸口咬了過來。

這東西的咬合力比鱷魚都還要恐怖,我的胸口撕拉一聲,居然被咬下來大塊肉,露出了裏面的內臟來,而就在此時,裏面突然就射出數道銀亮的絲線,將這頭顱給緊緊的纏住。

唰! 當瞧見數道宛如蠶絲一般的粘稠絲線,從我肚子裏面射出來,並且緊緊纏住我面前這恐怖的腦袋時,當時的我整個人都有些懵住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有一種被操縱的宿命之感。

蟲蟲之所以讓我過來對付這飛頭降,絕對不是因爲我身體裏有聚血蠱,能夠抵得住這個傢伙的百花血霧,而是由更深層次的意圖。

也正因爲如此,使得她這一天都變得十分奇怪,彷彿害怕我知道些什麼一般。

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我猜不透蟲蟲的想法,因爲她是一個十分擅長隱藏自己心思的女子,秀外慧中,整個人都宛若一個謎團。

事實上,她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迷霧,光憑着一件雪瑞師父穿過的雪衣,再加上藏着半塊補天神石的蟲池,就誕生了她的意志。

而這一切,到底又是因爲什麼呢?

我無從猜想,因爲此刻的我已經被面前的這一切給驚呆了,那兇狠的飛頭降——對,沒錯,就是那個據說修煉至了四五層,已然有超過二十年以上歲月的飛頭降,讓無數果敢人民聞風喪膽、讓無數權貴爭相結交的飛頭降,居然被我胸口豁口處的銀絲給束縛了住。

當然,這並不是幾根銀絲,那只是一開始,緊接着有無數的絲線從我的胸口射出來,將那兇惡的頭顱給纏住。

我與它之間,彼此粘連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

那頭顱似乎對這種銀絲有着本能的恐懼,立刻就發出了一聲讓人耳膜欲破的尖叫聲,我一下子就腿軟了,差一點兒就暈了過去,結果雙眼一發黑,還沒有失去意識,就感覺身子再次猛然一縱,朝着天空再一次騰飛而起。

然而這一次,它卻帶不到兩米高,就再一次受到了阻力。

範圍又矮了數分。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左邊處傳來了蟲蟲的一聲大喊:“陸言,你現在聽我說,將心志沉入神海,然後不斷地喝念着九字真言,並且不停地結印!聽到我的話沒有,沒有我的吩咐,你不要停,千萬不要停,否則就會前功盡棄了!”

那頭顱帶着我,猛然轉了一圈,使得我也能夠瞧見得到,蟲蟲出現在了我的左邊處。

此刻的蟲蟲已然再沒有先前所表現出來的輕鬆模樣,而是一臉緊張地站在十幾米外,手中拿着一根翠竹竿,上面還有着十幾片竹葉,她不停地揮舞着,踏着輕靈的腳步,不斷地在周圍起舞。

跳大神!

不對,這不叫作跳大神,而是應該叫做壇蘸,一種通過踏點,祈求蒼天之力的手段。

我胸口的這頭顱瞧見了,沒有任何猶豫地直接陡然一拽,將我帶着,朝蟲蟲的方向驟然衝了過去,然而沒有衝出四五米,立刻又被一股柔和中帶着幾分堅定的力量給緩衝阻止了下來。

在我跟這鬼東西在此糾纏這麼久的時間,她已經將之前預設的大陣給大致佈下了。

我的心中欣喜若狂,衝着蟲蟲大聲喊道:“蟲蟲,你困住它了麼,太好了!”

我的廢話讓蟲蟲顯得大爲惱怒,衝着我嚴厲地吼道:“照我說的做,憑藉着我的這陣法,根本就困不住它一刻鐘,你若是想你我都死在這裏,那就繼續!”

這是她對我說過最嚴厲的話語,特別是那種語氣,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寒意,我沒有敢再多言,當下也是高聲狂吼道:“靈、鏢、統、洽、解、心、裂、齊、禪……靈、鏢……”

我反覆地念着,而雙手則不再管面前的頭顱,而是開始結起了手印來。

不動明王印!

大金剛輪印!

外獅子印!

內獅子印!

外縛印!

內縛印!

智拳印!

日輪印!

寶瓶印!

兩手名二羽,亦名滿月,兩臂則稱兩翼,又十指名十度,亦名十輪十峯,右手名般若,左手乃菩提,真言手印即是透過人體兩手十個指頭,配上心理想象的意念,契合鎮壓山巒十二法門的祕法,繼而能夠與在法界已有成就的諸佛菩薩、大羅金仙的身密相互感應,從而獲得力量。

我瘋狂地結印,然後口中按照這印法對應吼出這真言,一遍又一遍,而那飛頭降則帶着我不斷地飛舞,在場中不斷地衝撞。

它的力量的是如此巨大,幾分鐘之後,我便感覺到周遭的滯殆,炁場越來越軟弱,再也沒有先前的堅決果斷。

果然如蟲蟲所說的,這點簡單的佈置,根本難不住它。

想想也是那縱橫緬北一帶的飛頭降,若是這般容易就受到束縛,就不可能橫行至今時今日,都還沒有人能夠製得住它。

我不知道自己唸了多少遍九字真言,也不知道自己結了多少個手印。

到了後來,我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機械的狀態,腦子裏也陷入了一片的空靈之中,而就在這個時候,腦子空空的我方纔感知到胸口處傳來的疼痛。

等等……

我念的真言,並非是針對於面前這兇悍的飛頭降,而是自己。

儘管腦子裏一片空白,但是劇烈的疼痛還是讓我想到了這個事實,再接着,我的腦子裏無意識地有各種各樣的畫面,不斷閃爍而過。

所有的畫面,都跟我白天做的那一百多個夢有關。

每一個夢都有一個我未曾注意到的細節。

而這些細節全部都串到了一起來的時候,我已經結得手掌痠麻的雙手下意識地就又結出了幾個全新的法印來——吉祥印、金剛大惠印、大輪壇印、摧伏諸魔印、寶冠持寶印、光焰火界印、縛思等仙印、準九頭龍印……

這些法印在此之前我陌生無比,然而此刻我卻幾乎是靠着身體的記憶在不由自主地做着。

我的口中,還念念叨叨,說着一種我自己都講不出名字的咒語。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處,跳了三下。

疼!

每一下,我都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通過之後,卻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輕鬆,如此間隔很短,三次之後,突然間我瞧見自己的胸口處,有一坨粉色之物,朝着那飛頭降的腦袋裏面鑽了進去。

砰!

我的心臟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我整個人的腦子裏幾乎都是一片空白,思維在那一刻似乎也幾乎停止住了。

而幾秒鐘之後,我又回過了神來。

剛纔僅僅只有一眼,但是我卻能夠肯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剛纔鑽入飛頭降頭顱裏去的粉紅之物,應該就是在我體內潛藏了數個月之久的聚血蠱。

這個八爪魚一般的蠱蟲,在我的心臟上面盤踞良久,之所以一直沒有能夠得到脫體而出,卻是被朵朵和陸左分別做了禁制。

雙方本來一直都在僵持,然而此刻,它終於脫離了我的身體,換了一個宿主。

也就是鼎爐。

在那一瞬間,我幾乎都以爲自己快要死掉了,因爲之前好幾個人都告訴過我,說我本來已經是死人一個了,只不過聚血蠱爲了保證自己在出世之前,鼎爐安好,所以才留了我一條性命,給了我一口氣息。

只要它一離開,我立刻就會死去。

然而我並沒有死,儘管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但是我並沒有死去,而是頑強地活着,意識存在。

很快我就意識到了一點,那就是我之所以沒有死,是因爲我在蟲池之中待了三天。

這三天的時間裏,我殘缺的內臟得到了大部分的修補。

只是,聚血蠱爲何會找到我面前這飛頭降做了鼎爐呢,難道是因爲我剛纔胡亂結出來的印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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