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着話,王進維滿頭大汗從外頭進來,摸到這一桌絮叨:“我方纔去看熱鬧了,河對岸挖出來一大堆人骨頭,可嚇死人了!”

吃茶的也不吃了,紛紛轉過頭來聽他說話,外頭熙熙攘攘又進來一撥官衙參軍,當頭的三兩步到了王進維跟前,“就你,跑什麼跑,還沒和這畫像上的人比對,轉過臉來!”

他手裏舉着三兩張畫影,上頭畫着一個戴斗笠的人,方臉,看模樣極其像一個人。 領頭的那位面目嚴肅的參軍,左手扯了三張畫像,右手卡了王進維的衣領子比照了半天,手一鬆讓他老老實實坐下,“和你有什麼干係,亂跑什麼,叫某以爲這上頭是你!”

長孫姒捧着杯子看着兩個人一來一往,不曉得是真的問出眉目,還是在裝個樣子請君入甕。趁那參軍回身打量茶肆裏的客人,她探了脖子瞄了兩眼,回過頭來瞪着王進維,低聲道:“你可真是好大的膽子!”

他唬得連杯子都掉在矮几上,苦着一張臉道:“我也是沒辦法,這些官爺也不大容易,咱們今兒就要回去了,真的認錯了人那可就不妙了。”

他分明說的是另一層意思,長孫姒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到了這個地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無論如何險中落子賭得都是運氣,南錚看了四處盤查客人的參軍,“他說的,也不盡然是壞事。”

得,王進維頭前攢氣唸白,這就來一個扯弦撞鼓的,南錚看着她幽怨的眼神安撫似的地摸了摸她的髮髻。長孫姒瞪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搭夥一道唱戲,一個二八小娘子的淳樸都能從她嗓音裏聽出來,“哎,陀哥兒,你瞧那畫像上的人像不像你家掌櫃的?”

陀哥兒正膽戰心驚地看着幾個參軍,挨着個地拎人的衣領子,眼睛都不敢挪一下,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可振聾發聵。陀哥兒唬得一個激靈,俯下身子忙道:“這位娘子,您可別亂說啊,那真不是我家掌櫃的,他從來都沒戴過斗笠。”

長孫姒茫然地看着南錚,“阿兄,難道真的是我看岔了麼?掌櫃的救你,是個好人呢,我不應該胡亂說話的。”

她陷入深深的自責中,王進維聽她裝模作樣的話,想笑又得忍着,憋得臉都紫了。南錚看了他一眼,立時肩頭也不抽搐了,面容也肅正了。這廂說話的動靜約莫大了一些,正捉人的參軍回過頭來問了一嗓,“你方纔說像誰?”

長孫姒垂着頭不答話,陀哥兒嘆了一口氣,“這位小娘子怕是認錯了人,官爺不要和她一般見識,見諒見諒。”

那領頭的參軍更是個耿直的,聽了他這話非但不離開反而邁步走了過來,一掌按在矮几上,面容嚴肅,厲聲喝問,“某問你,方纔說像誰?”

長孫姒大睜着眼睛,被他嚇的泫然欲泣,緊緊地攥着南錚的衣袖不知所措,“阿兄……”

那參軍眯了眯眼睛,“剛纔還有說有笑,現在問你吞吞吐吐,莫非你們兄妹和那賊人是一夥的。來人,把他們抓起來好生盤問。”

南錚將她遮在袖子後頭,沉聲道:“小妹年幼,口無遮攔,冒犯了官爺,只因這位是某活命之人不便相告,煩請見諒。”

“哦,是你們。”那參軍直起身來,冷眼看着他們,“你就是那個在河上漂着大難不死的郎君?甭問了,救你的是這家茶肆的掌櫃,也不算你漏了口風出賣了救命恩人,”他指使着兩個人,“去樓上請那位掌櫃的下來吧,多大點事!”

吃茶的見勢不對,紛紛撂了銀子倉皇出門去了。陀哥兒攔在樓梯口陪着笑臉,“官爺,官爺見諒,我家掌櫃的身子不適……”

話沒說完,就被人扒拉開,咚咚上樓去了。領頭的參軍冷笑,“不就是嗆了幾口水嗎,有什麼大不了的,鬧得全鎮子都知道了。只要沒死,下來認個人都不成了,你家掌櫃的架子還真大!”

話音剛落,上樓的兩個參軍就架了個人下來,“頭兒,這掌櫃和原和畫像上一模一樣。”

“是嗎?”他看了一眼地上趴伏着喘粗氣的和原,“喲,還真沒說假話。你可知道這畫像上是什麼人,就是河對岸那家扒出白骨的屋主,根據百姓的描述才勾出這幅模樣來,原來是你。你不是茶肆掌櫃的麼,怎麼還跑到對岸打漁去了?打漁也就算了,怎麼殺人了呢?”

和原冷笑,看着他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官爺要打要罵,悉聽尊便!”

“腦袋倒還清醒,”那參軍也不着急,慢條斯理道:“偌大個鎮子,怎麼這罪單單就加到你一個人身上來了,某怎麼不去冤枉別人呢?說說吧,那些人骨是怎麼回事?”

“官爺只憑借一幅畫像,如何能斷定是某?”

“不信好辦,這還有從裏面搜出來的幾件衣服,還有一個斗笠,給他穿上!”後頭跟着兩個人把從那屋子搜出來的衣服從隨身的兜裏掏了出來,昨日長孫姒補衣服倒是留了兩件完整的,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衣衫合身,鞋履也合腳,那領頭的參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還有什麼話說?”

和原泄氣地癱在地上,閉了閉眼睛才道:“老賀救過我的命,他要我做什麼我自然都會照做。至於他爲什麼要殺那些人,我確實不知道,也不會過問。”

那參軍笑了笑,“你同我也說不着,有審問你的人,到了公堂上一筆一筆說清楚,帶走!”

當我穿越王者榮耀 “掌櫃的,掌櫃的——”陀哥兒見勢不妙,慌忙追到門口險些哭了出來,長孫姒看他聽不到這邊,扭過臉來低聲道:“王進維你膽子不小啊,鬧這麼一出,萬一不是和原呢?看你怎麼收場,魏綽不是自詡最有正義感,方纔那一撥是京兆尹府的吧,怎麼同你一道胡鬧?”

王進維連連賠罪,“殿下您是沒看到,從地坑裏掏出來多少具人骨,零零散散數了數二十來個。這麼多人,興師動衆的若不是動作快一些,人跑了咱們到哪裏去抓?臣一合計,雖說是下策,可快刀斬亂麻,說不定有效呢?就和魏京兆商議過了,咱們這些天除了在茶肆就是在客棧,接觸的人少之又少,和這件事相關的人鐵定在這裏頭。您昨兒還說定是有什麼遺漏了,臣一想可不就是茶肆掌櫃行蹤蹊蹺,所以連他畫了三幅圖,先去了那客棧,盤問了掌櫃的,才斷定不是,這不就到這兒來了,果然是那和原!”

長孫姒端着袖子斜他一眼,“怎麼,你還敢邀功?”

他一個勁兒搖頭,“不敢不敢,臣不敢!”

她看那陀哥兒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接着道:“這回雖然險了一些,但是好在有了結果,也算你一大功。看那和原說的話不像有假,倒是這位茶博士好生有趣,待會關上門來定要盤問一二。”

王進維見她默許了,這才安下心來道是,又問道:“昨兒殿下叫臣問的,臣倒是懷疑那些個挑擔的人。當時爲了避免叫老賀發現,您領着臣和趙小郎。離着船篷甚遠,那三男一女反而挨着老賀極近,殿下的意思呢?”

長孫姒抻了抻袖子,“不是他,那自然另有旁人。我雖說不願意相信,但總要試一試纔好,今兒未必不是個好機會,依照你的話,速戰速決。”

他訥訥地點了點頭,有些事情細想起來着實叫人不寒而慄。外頭的陀哥兒被京兆尹府的人撇下,落寞的地站了半晌,垂着袖子返身回來,虛掩了門,看着空蕩的茶肆頹廢道:“諸位客人請吧,掌櫃的都沒了,關門嘍!”

他把抹布往臨門的矮几上一扔,抱着肩仰頭髮呆。衆人起身,王進維好奇道:“和掌櫃不在,陀哥兒,倒不如我們出銀子爲你承了這家鋪子?”

陀哥兒搖搖頭說多謝客人美意,“某自知沒那個能耐,何況某同諸位素昧平生,多謝!”

長孫姒擡手去推門,轉頭看他,“那令尊爲之苦苦奔求一生的事情,你也不管了?”

陀哥兒面色一僵,轉過頭來茫然道:“小娘子說這話可就羞煞某了,許久之前某就不擺渡了。若說不管也是事出有因,家父在天之靈也不會怨懟!”

她笑,“事出自然有因,可是晚輩的若不盡心盡力那自然是要埋怨幾分,不過話說回來,終歸是他的事情,痛悔一輩子,陀哥兒怕也是自小感同身受吧?”

“娘子這話,某聽不明白!”他撇過臉去,重新拾起了抹布,“天色不早了,如今渭川百里太平,客人若是要上路煩請趁早!”

“好!”她笑笑,“百里太平,那些爲官不檢的人自然不會受到懲罰,令尊這些年的委屈也白白地受了。除開這些,若是南郭先生泉下有知,只怕也死不瞑目吧?”

陀哥兒腳下一頓,“客人是官家,爲了一樁舊案而來?這間茶肆曾也有人爲這事來過,一個貪官污吏而已,死了這麼些年還有人惦記,什麼世道?”

長孫姒回過頭來看他,“陀哥兒若是如此認爲,何必每逢遇上都會告知令尊,好叫他有所準備,除之而後快?令尊對南郭先生忠心耿耿,不然陸家舊宅裏何必放了當年的賬冊和一尊毀損的天王像,還有那些精巧的機括……”

陀哥兒回過身來,面無表情,三兩步過來推開了門,“諸位說得什麼話,某一句聽不得,還是請吧。”

王進維如今也明白過來,端着袖子看他一眼,低聲道:“這位娘子複姓長孫,專爲南郭舊案而來。令尊苦苦守在此地不過爲了南郭先生正名,如今他被奸人所害,賀小郎當真要放棄這次機會嗎?”

“諸位留步!”回頭時,陀哥兒手中的抹布已然落在地上,面露悲慼,俯身行禮,“請往裏頭說話!”

待到二樓衆人坐下,那陀哥兒整了衣衫,規規矩矩拜倒在長孫姒跟前,“求殿下爲舊主做主,彌天奇冤!” 陀哥兒如此配合似乎有些出人意料,看多了推三阻四的,如今這位幾乎和盤托出,王進維轉頭望着長孫姒,眼神裏滿是疑惑。

長孫姒搖了搖頭,她方纔有意試探,見了他面上有鬆動的跡象,至於鬆動到何種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她揣着手道:“你說說看,這個冤枉如何彌天。”

陀哥兒磕了一個頭,“殿下,您是不曉得我家掌櫃的平日裏如何心善,單就救了這位素不相識的郎君來說,足以見得。”

原來他說的並不是老賀與南郭深之事,王進維格外失望。長孫姒也不在意,“然後呢?”

陀哥兒嘆了一口氣:“掌櫃的自小孤苦伶仃,老賀對他有活命之恩,要他辦的事從無拒絕。可您瞧他讓辦的那事吧,掌櫃的雖然從未對某說起過,這些年多少也知道些,可他認理,說爲了恩人赴湯蹈火再所不辭,某也勸不住啊。”

他又磕了個頭,“殿下您明鑑,掌櫃的他真不是刻意同老賀一道害人性命,他是爲了報恩,這恩人說什麼他可不得做什麼?”

王進維道:“你現在知道爲他申冤了,這事爲何早不去報官?早一日,你家掌櫃的也能解脫,何必等官家問到門上?”

陀哥兒道:“某倒是想說,可誰信呢?人人都畏懼鬼神,信了那老賀所言,某去同旁人說也是白費力氣。若不是遇上殿下,某哪敢和盤托出?”

他說着和原莫大的委屈,情真意切,長孫姒笑問,“看來他們做的事情,你知道的一清二楚,親眼所見?”

“不是,某也得看着茶肆。可過河時常死人,想想也都曉得了,哪裏需要看見。”

她點頭,“這倒是,瞎想麼,怎麼樣都行。”

陀哥兒有些急躁,又磕了一個頭,“殿下,某可不是瞎想。掌櫃的每回回來都後悔,可又拗不過老賀的情面,日日兩難。”

“老賀都是怎麼通知他去幫忙?”

“就是某給他送點心的時候告訴某,某再回來告訴掌櫃的。”

王進維斜眼看他,同長孫姒行禮,“合着這位也是同謀,按照律法也得連坐。沒什麼可說的了,先去報官吧!”

陀哥兒面色一僵,膝行了兩步扯了王進維的衣角哀求,“這位郎君,咱們可不能這樣。某說到底也就是個跑腿的,家主叫做什麼可不得聽令。這些內情某也不過是揣測,可這鎮子上誰不這麼想,只是沒人敢說罷了。”

長孫姒垂下眼睛,“旁人可以說是揣測,你就不同,置身其中,傳遞消息肆意害人,怎麼能說與你無關。”她起身,無意多留,“至於你有沒有冤屈我們也管不了。”

她端着袖子轉身欲去,果然陀哥兒一向平靜的面上有了些惶惶,垂着手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她看一眼,接茬道:“賀家留不得,這茶肆也不應該留着,否則怎麼對得起那些冤魂!”

王進維掂量她話中之意,在一旁煽風點火,“殿下說的甚是,老賀肆意害人甚衆,當處以斬刑。可惜他死了,屍首驗過也只能胡亂扔了。這二位到時候也應是同罪,決不可姑息。”

陀哥兒冷笑一聲,“某爲僕,私告主家有罪。如今不告密也成了有罪之人,某不服!”

長孫姒居高臨下看着他,“你的罪並非是知情不報,而是和老賀通風報信。比如我們到這間茶肆的頭一個晚上,你也不難猜出我們是官家人,所以借老賀送點心之便告訴他我們要渡河,叫他早做準備。”

陀哥兒連連搖頭,“殿下這話說得好生有趣,諸位都在茶肆安坐,倒是能聽見某和老賀的對話?某等他開門,把食盒遞給他就回來了,半句話都沒有說,如何通風報信?”

她笑,“自然是你隨身所帶的燈籠告訴我們,你到了賀家門前就把燈籠放下,等了許久老賀這纔來開門。這當中,你的燈籠一直是穩穩地放在地上,紋絲不動,所以他開門的時候有一陣風將你的燈籠險些颳倒,你又把燈籠扶正了。”

“隨後你把手裏的食盒遞給了他,如果按照你所說,你們一句話沒說他就應該把門關上,你提上燈籠轉身回來。而事實上呢,那盞燈籠在被扶正後一直沒有動作,也就是說你把食盒給了老賀後他並沒有關門,難不成你們一直相對站着一句話也不說?過了一會,你那盞燈籠又倒了一次,你這才把燈籠提起來往回趕。”

她看着陀哥兒垂頭不語,“你要說爲你們掌櫃的帶消息,可他已經如你所說,販茶去了。當然我們當時也只是好奇,你們說話如何也都很正常。可是你回來之後同我們說了什麼,還記得嗎?你說他探了一隻手出來取了食盒,你沒有功夫同他說話,也嫌他晦氣,事實卻和你說的恰恰相反。怕是每回這鎮子上來的官家人,都是你給他通風報信吧,你家茶肆在鎮子上第一間,外來歇腳的不在少數,週轉消息最爲便利。老賀要殺什麼人,你就給他遞刀,陀哥兒,你在給你家掌櫃辯解的同時,怎麼不想想你自己?”

王進維在一旁一拍膝頭,“對了,那天他還說老賀膝下無子,可他身上分明掛着一枚璋玉,時常見着,怎麼能說沒有。還有,”他似乎一下想起來諸多事情,“有人說自打老賀來,陀哥兒就在這間茶肆裏,老賀見着我們第一眼倒是怪異的欣喜,還有他船上擺放碗碟的習慣和陀哥兒一模一樣——”

他低着頭打量了陀哥兒半晌,指了指木訥地轉回頭來,“殿下說過,這樣的事情一個人做不來,至少兩個人,旁人會泄密,所以至親最好。莫非,這陀哥兒纔是那老賀的,小郎君?”

長孫姒看着陀哥兒肩頭一抖,冷笑,“這個你就得問他了,不過這位是個硬心腸,連見到自己阿爺的屍首也都無動於衷,倒不如去給他滴血認個親。”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陀哥兒擡起頭來,看着長孫姒冷笑,“某不忍他年邁常爲此事奔波,便告知他一些消息,至於如何處置那是他的事情,與某何干?他那樣的人,人人避之,某作爲他的小郎難道面上有光嗎?”

“你這說倒也可以理解,”長孫姒對王進維擺了擺手,“事到如今,你也不同我們說,你阿爺是曾爲何營生,爲何每年正月十六十七大肆祭祀,爲何又要到陸家老宅去?”

他偏着頭忿忿道:“他原是陸家家僕,陸家犯了事連夜逃跑,他就奉命守在那裏,後來聽說陸家一家死於途中。他記恨陸家爲奸人所害,走火入魔,勢要爲舊主報仇,便有了如今的擺渡人;他要祭祀,某哪裏知道爲何會挑上這麼一個日子?”

王進維直指着他,氣不打一處來,“滿口胡言,正月十六十七乃是南郭先生生辰忌,陸家不過是爲了引人去爲他翻案的地方,那裏頭的天王像,舊賬本你敢說不是你們父子所爲?從頭至尾就是你們三人,如今一死一關,你極力撇清自己不就是想步你阿爺的後塵,爲南郭先生報仇?如今殿下自京城到渭川,你有什麼冤屈大可以同殿下直言,不比你在這苦苦死撐強的多?”

陀哥兒悶聲不語,長孫姒也不避他,“京城半年內發生的案子想必你也知道,我從這裏得知南郭先生有冤,所以順着他當年行過的路找找線索。如果你信不過也是你的選擇,但是你父親同你這輩子豁出性命也要的真相,怕是要晚些才能大白於天下,或者你的下場也會同你父親一樣,被那些想掩蓋蹤跡的人截殺於途中。我言盡於此,明日便會乘船往惠通渠去,你好自爲之。”

她施施然下樓去了,外頭的熱鬧似乎散了一些,王進維擡眼往西瞧了瞧,低聲道:“殿下,咱們真的不管陀哥兒了嗎?”

長孫姒搖搖頭,“這樣固執的人不戳到死穴斷然不會看開,老賀的死儘管給他當頭棒喝,但是也不算刻骨銘心,你得叫他徹底清醒。不是還要捉那隱藏在咱們身邊的人麼,倒不如一石二鳥!”

她笑眯眯地擡頭看南錚,“陀哥兒的命就先交給你了,咱們晚上見。”

他們二人打啞謎,王進維從來看不明白,也沒那個膽子去細琢磨,萬一郎情妾意被打斷了,到頭來長孫姒不定怎麼收拾他呢,所以安分地跟着她回客棧去了。

齊氏在房中來回地踱步,見了長孫姒進來,“殿下,你上哪去了,外頭亂糟糟的?”

她笑,“哦,沒什麼事,那怪老頭兒死了,他小郎也冒出來哭喪,您說有意思不?”

齊氏有些驚訝,“他還有個小郎?”

“可不,誰也沒想到,就是那茶肆的陀哥兒,據說老賀做的事情他也參與了。”

“還有這樣的事?”

“上陣父子兵,”長孫姒擺了擺手,“我也乏了,等明兒再去問問他情況,或許南郭先生舊案他知道些。”說完,翻到榻上迷糊去了。

陀哥兒自衆人走後一直呆坐在原地,一時哭一時清醒,長孫姒的話往他心口上戳,父親爲之奔波一輩子的事情就這麼突然湮滅,心有不甘,可這位新晉的監國公主當真可信嗎?

他挨在窗下迷茫,夜幕深沉也不願挪個地方。有風來,吹得窗戶吱呀悶響,他嫌煩,擡手猛地一推,窗戶沒有被關上,倒是被衝撞得更開,隨之撲進來的還有一柄泛着寒光的劍,晃得他睜不開眼睛,頸下一涼,眼瞧着就要沒進骨肉裏。 窗外的殺意來勢洶洶,陀哥兒有些發傻,手腳僵硬癱坐在地上閉目等死!

其實老賀之死,陀哥兒也明白,縱使他們頂着鬼神的名頭活得再隱蔽,可總有叫人發現端倪的時候。十五年不長不短,以往爲了南郭深之事,無論坐實還是翻案都曾有人來過,在他陰晦地指點下也到過陸宅,不過最後還是次次無功而返。

這回一撥人來,眼瞧着和往常的就不大一樣,但是他同樣沒有抱希望,可誰曾料到陸家所有的情況全叫他們發現了;至於老賀決意要殺了他們,也同樣是他沒有想到的。他給的答案是皇室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爲了一個亂臣毀壞名聲,叫他們知道了只有毀屍滅跡的一條道。

他思來想去也是這麼回事,也就聽之任之了。可是老賀做事做到一半突然後悔了,把那個姓南的郎君扔進坑裏又給拖了出來,灌了一碗醉心草湯下肚,叫他和和原把人送到七塔寺,然後收拾東西離開渭川。

開掛在大唐 只說,那郎君的影衛能找到他,趁着他昏迷無法動彈的這幾日趕緊走。他這個父親尋常古怪固執,可做事沒有一次不靈驗,所以當他見到他橫在院子裏的屍體,終於明白他叫他們離開是何意思。

殺人滅口,可是如今他們這些人是如何找到他的?果然是老賀所說,皇室的人果然信不得麼?他有些慶幸,白日裏沒有對長孫姒和盤托出,寧肯死也要得把那些罪證留在世上。

他束着手腳等一劍封喉,腦子裏亂七八糟一通想,心撲通通跳得厲害,卻聽見鐵器碰撞的脆響和一聲哀嚎。他一瞬有些發懵,撩開眼皮四處張望,屋子裏的燭火被人點上了,矮几前站着位穿皁色短打的郎君,正取了帕子拭劍,看他望過來笑眯眯地道:“對不住,接貴地兒清理門戶,打擾了!”

“趙小郎?”

趙克承還劍入鞘,點了點頭,“是某,別來無恙!”

陀哥兒摸不着門道,又順着他的視線往地上看去,一個黑衣黑褲的蒙面人,當心一道血口子,血肉外翻,歪着頭雙眼圓睜正望着他。他嚇得往後縮了縮,趙克承三兩步過去,撩開了面紗,正是長孫姒身邊的嬤嬤齊氏,冷哼了一聲,回過頭來道:“殿下料定有人今晚要來殺你,特意叫某來看着你。成了,這位已經嚥了氣,沒你什麼事,該幹嘛幹嘛去吧!”

他站在牀邊打了一聲響哨,兩個黑衣的郎君從樓梯處躍了上來,朝他行了個禮,手腳麻利地將人給拖了出去,趙克承聳了聳肩掀步往外走,身後的陀哥兒卻道:“留步!”

“啥事?”

“煩請趙小郎爲某引薦,某請拜見殿下!”

趙克承冷笑一聲,“不引,反正你是不願意同殿下說實話,某何必自討沒趣!”

陀哥兒俯身行了禮,“趙郎君今日相救,在恩人面前某不敢扯謊。關於南郭先生舊案,有要事當面請見殿下!”

“當真?”

“千真萬確!”

趙克承垂着眼睛打量他半晌,也沒擱在心上,隨口道:“信你一回,同某來吧!”

二人到的時候,南錚剛好用完了藥,王進維把手巾遞給他。回頭的功夫,長孫姒趴在矮几上頭正一點一點,若不是他擡手墊着一腦袋都能磕到地上去。他起身將她攬進懷裏,她卻睜開眼睛,警惕地望了望,他放緩了聲音,“是我!”

“哦,”她順勢捉了他的衣襟迷糊了一會,“趙克承可帶人回來了?”

“嗯,人自盡了。陀哥兒也在,要見麼?”

長孫姒望着他的眼睛,卻是問了另一回事,“是她麼?”

南錚點頭,她攥緊了他的衣襟,垂下眼睛有些嘲弄,“哦,真沒勁兒。”

王進維聽着皺眉頭,遠遠地守在門邊,坐立不安。

“誰的人?”她埋着頭,緩了半晌嘟囔着問,“是從李家離開後纔開始的,還是之前便有了異心?”

“前兩日只她一個在客棧,不曉得!”

她揉揉眼睛,有些意興闌珊,“也是,現在說這些是沒什麼意思,傳信給李家,問一問吧。”她轉頭看王進維,“陀哥兒呢,帶他進來!”

長孫姒百無聊賴地坐在南錚身後,在矮几上把茶杯擺成整齊地一排,挨着個兒地倒水,嘩啦啦的響,陀哥兒似乎想起那利刃的聲音,簡直不寒而慄,再不敢沉默地跪着,磕了頭,“殿下,某白日裏不肯直言相告,懇請殿下恕罪!”

南錚看他一眼,“這回肯直言相告了?”

陀哥兒恭敬地磕頭,“某知罪,求南……統領多和殿下美言,當年南郭先生舊案,事無鉅細,但凡某知道一併告知殿下。”

這是個頑固不化的,一頓刺殺倒是老實了?長孫姒撇撇嘴,“你先說說看!”

“是,”他這才直起腰身來,“老賀,也就是家父,原名賀季,是南郭先生身邊七品參軍,自南郭先生應和六年入京就隨在先生身邊,是這渭川人。應和十八年先生擢升工部侍郎,與朝中四位同僚共同督修惠通渠。啓程當日先生便說不隨主渠走,這些不起眼的分渠容易發生災禍,倘若先行的御史不察也好修補。餘下四位督造官自然怨聲載道,可拗不過南郭先生只得一路跟隨。”

“到了渭川,那時尚是戶部主事,如今的戶部侍郎蘇長庚提出曾與渭川陸家家主相交篤深,落腳也頗爲方便;先生尋常隨性慣了,吃住不會放在心上。就在陸家當晚,阿爺起夜時無意間聽見那四位督造官賞議如何吞了修渠的數十萬兩款銀,更提到修渠事宜如何龐大,若是以次充好斷然也不易發現,就算事發便栽到先生頭上。阿爺不敢再聽,正要回去同先生回稟,卻被伏於暗處的影衛拿住,誣他偷盜官銀,執意要仗殺。”

他嘆了一口氣又道:“南郭先生知曉其中有隱情,爲了不打草驚蛇暫時依了他們;卻在仗打阿爺的時候存了他一條性命。阿爺當時氣盛,並不明白先生苦心,心存怨恨再不提起這事半語。南郭先生離開渭川月餘,阿爺傷見起色後,偶然聽人說起陸家和京城要員的關係,他覺得這事小不了,便混進陸家做了家僕。到了夏日,阿爺翻到陸家爲了自保私自謄寫的賬本,才突然明白他們的險惡用心。這陸家本就是臨時搭起來的一處宅子,供他們密謀守踞之用,特意叫阿爺聽到這消息無非是想將先生身邊的人全數支走,欲行他們的大計。”

“阿爺準備南下尋找南郭先生,可惜爲時已晚。”他垂着手癱在地上,連連搖頭,“他還沒過山南道就聽說先生因私吞官銀致堤壩垮塌於江州被抓,他多次進京打探消息次次被阻,又險些招來殺身之禍。轉眼到了秋後,南郭先生舉家被斬。阿爺悔不當初,爲了逞一時意氣致家主安危於不顧,再無顏面去面對先生,急怒攻心,一病不起。”

“過了兩個月聽說陸家怕遭受牽連,撇下宅子出逃。阿爺爲了替先生報仇,一方面在陸家佈置下一切揭示先生的冤屈,一面假借鬼神之說開始在西渡口擺渡,又撇開父子之情,命某在茶肆幫工收集消息,遇上好奇的官家人要引到陸家,若是能替先生翻案再好不過,若是遇上知道陸家之事又膽小怕事的直接告訴他,埋到對岸的地坑裏了事,誰也找不到證據。坑裏的屍骨約莫有二十二具,都是去過陸家又不願爲先生翻案之人,那些沒有去過陸家的管家人,阿爺沒動他們分毫。”

難怪有是否生死不論的說法,賀季忠心耿耿,爲了舊主能做到這個份上也實屬不易,她又問道:“那和原呢,如何肯替你們做這些事?”

“他阿孃本是這茶肆的掌櫃,因他後爹陰狠,將他阿孃打死,欲殺他滅口被阿爺所救,報官抓了兇徒後又將茶肆還到他手中。所以,和原對阿爺言聽計從,阿爺觀察他良久才叫他出手相助。也不過是聽聞阿爺欲殺人之事後,祕密埋伏在對岸那戶人家,阿爺在船篷上放的醉心草都是有分量的,保證人渡河之後約莫到了那門前纔會暈倒,和原纔將人拖進地坑裏埋了。兩岸因爲鬼神之說,行人很少,那條巷子也不過二三戶人家,所以我們的事纔可以隱藏這些年。”

長孫姒看着他,“你阿爺叫他幫忙,只是苦無人手這麼簡單?”

陀哥兒搖了搖頭,有些慚愧,“並不全是,阿爺甚至我們做的這些事早晚有一日會被人發現,到時候誰也脫不了干係。若是先生大仇得報自然是好,若是沒報,這事還要進行下去,和原便是某的替身。可阿爺同他說過,和原說願爲此效勞,所以才……”

她點點頭,“難怪,和原做事說話還要看你的臉色,那麼這回我們來,你們又是如何知道的,叫和原提前去埋伏?”

陀哥兒磕了一個頭,訕訕道:“殿下,這回是湊巧,和原他真的是去販茶,殿下一行所來並不知情!”

“哦,”她轉頭看了看南錚,“我們既然都被你阿爺迷昏,爲什麼單單放了這位郎君呢?”

他搖頭,“阿爺當時隻字未提,卻很急切,說要我們送到七塔寺,叫這位郎君的影衛得以找到他。”

她又問:“你方纔說,他們要清理南郭先生身邊的人,除了你阿爺還有什麼人麼?”

“有,殿下可還記得曾經有個案子,一對變戲法的夫妻變出一對人頭來?” 當日在刑部翻舊案,南錚同她說了三件無因無果的怪事,這案子便是頭一個。如今從陀哥兒嘴裏聽來,就添上詭異的的意味,她問:“是十來年前,一對變牡丹的夫妻變出人頭的事?”

陀哥兒道是,“當時某也不過十來歲,尋着熱鬧便去看了。那對夫妻三十來歲,面前一個二尺長寬的木匣子擱在臺上,向我們展示裏頭空無一物,放了一顆種子後那夫妻二人便去旁邊捧了土來散進去,接着蓋上黑布。他們二人衣袖在木匣上一抖,先是推開了左側的木板,露出來幾片葉子。有人聞到血腥味還說了兩句,可也沒誰在意,直到最後將那木匣完全打開,根本沒有什麼牡丹,葉子上是兩顆人頭。後來差役到了,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株被折下的牡丹,不過那兩個年紀輕輕的小郎君始終不知道是什麼人。”

他緩了一口氣接着道:“某年歲小,便當作一件奇事說給正在養傷的阿爺聽,他問那對無身的小郎君長什麼樣。某說十六七歲,瘦臉闊鼻,髮髻上彆着一柄竹簪。當時阿爺面色就有些異樣,又問了問細處再不提這事。過了一段時間,聽聞始終捉不到兇手,差役就將那對小郎君隨手埋在了河對岸的墳地裏。自陸家出來後的一日,阿爺深夜渡河去那裏,某不放心便隨着。見他到了墳地,將那對頭顱給刨了出來,在其中一柄簪子裏還找到一物。誰知道他看了良久,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約莫到天亮把物件放回原位纔回家,也是打那以後,他下決心要爲南郭先生翻案。只可惜……”

陀哥兒再說不下去,捂着臉伏在地上哽咽起來。王進維嘆了一口氣,轉身看長孫姒,裏頭這麼些隱情,老賀雖然一心爲舊主報仇,但是做法終究偏激了一些,人如今已經死了,這陀哥兒到底怎麼辦?

長孫姒乾巴巴地坐在矮几後頭看着陀哥兒泣不成聲,有些心酸,那麼樣一個固執的老頭兒,心心念念爲舊主報仇才招來殺身之禍,難不成真的要他斷子絕孫麼?一股義氣鋪天蓋地而來,要不就這麼饒了他吧,畢竟誰也不知道老賀有過這麼一個小郎君。

她低聲道:“魏綽呢,還在搗騰那些骨頭?”

王進維點頭,“這件案子驚動了三省,日暮時候各自派了心腹來,老魏身邊都是人,雜亂的很,是敵是友鬧不明白。他派人來說,似乎有人懷疑殿下在此,若是可能,請殿下儘早離開。”

“哦,”她又看了陀哥兒一眼,“這麼說和原也沒時間審了,交到誰手裏了?”

“臣私自讓人扣下了,只說是個瘋癲之人,瘋魔起來肆意殺人。”他頗爲憂心,猶豫道:“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早晚得懷疑到陀哥兒身上,南郭先生的舊案也得翻出來。老賀悄無聲息地死了,到時候只怕這兩個沒有一個能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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