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試在御花園進行,衆畫師都是全國各地的丹青高手,持了名帖由華宜門魚貫而入,南安第一次進宮來也隱約透着興奮,高大的樓閣,如畫的船舫,還有那嫋娜身姿的宮娥。

領頭的太監在前面細聲細氣地叫着“各位畫師快些步伐,皇上在妍錦閣等着衆位呢。”南安卻是被沿途的風景迷了眼,待將這春光下一片奼紫嫣紅,綠柳含煙看完,已是忘了緊跟步伐,迷了路。

這可如何是好?得不得名次倒是其次,若是因此而犯了怠慢聖上之罪,只怕還連累了叔父。

心急火燎間想着還是趕緊找個人來問,卻又怕唐突了,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進退,只好估摸着方向踽踽前行。

“這個眼睛倒是用什麼來繡好呢?”頭上突兀地傳出一句聲音來,驀地嚇了南安一跳,待定睛瞧去方纔發現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翹着雙腿坐在道旁的假山上看着一幅繡品發呆。

想必是織造監的繡女吧,近身一瞧,原是一條飛龍,五彩雜糅,煞是好看,只是眼睛仍是空白,那女子自言自語,絲毫沒注意到他的到來。

“不如用桂圓核吧?”他想起蔚霞曾和他提過這桂圓也叫龍眼,在繡品中若繡動物眼睛,與那瑪瑙,墨玉相比,桂圓核是不錯的選擇。倒是桂圓產自南方,不知道這小姑娘是知道不知道呢。

“誒,對啊。”那女子拍手笑起來,待看清來人素襦青衫,玉髻挽發,並不似宮中之人,“你不是太監,打扮也不像侍衛……”眼珠滴溜溜轉着看見他背後揹着包袱,像是文房四寶,頓時恍然大悟,“哦,你定是來參加比試的畫師。”

“正是。”他被她灼熱的目光看得發窘,“還煩勞姑娘告知妍錦閣如何走,在下怕錯過比試。”

“哈哈,沿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再往左拐,看見那花園中五彩斗拱的樓閣,便是了。”她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看見他告辭離開氣喘吁吁,忙不住

揮手,“別急,比試還沒開始呢。”他卻似沒聽見,在她眼中逐漸隱沒成一個青色的點。

“就是你了!”她含笑,篤定地說道。

其時,衆畫師都應了“奇葩”的題,在妍錦閣錢的空地上對着偌大的御花園作畫。

南安畫的是一幅牡丹。

奼紫嫣紅,粉蝶縈飛,本是尋常富貴,經他自調的墨汁繪就,卻是從容明豔,國色天香。評審的諸位畫師都撫須含笑,嘆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顧瑀軒的臉上更是喜不自禁,憑一枝畫筆光耀門楣,這顧家的榮耀將繼續傳承。

皇上倚在龍椅上將那一派春光收進眼裏,料想這小夥子定能博得那刁蠻丫頭的歡喜,待畫品蒙了黃綢被呈遞上來,見那牡丹開得正豔,竟真的有粉蝶撲面而來,不禁贊他:“果真是丹青世家的傳人。”一句話已將臺下那寸寸飛光打落,衆人只覺奪魁無望,全都轉向南安,無非恭喜顧兄奪魁云云。可那皇上卻又馬上笑呵呵撫須:“只是,要當公主的畫師,還是要她自己拿主意的。”四下望去才發覺那孩子並不在跟前,哎,沒心沒肺的壞東西,“去找找公主,我爲她尋良師,她這會卻不在。”

宮女還沒退下去,一個爽朗的女聲卻遠遠響起:“不用再選了,就是他了!”衆人只覺一陣花香從旁邊閃過,那女子身段矯捷,說話間已躍上高閣,仔細盯着那畫看,“果真是奇葩,本殿的畫師就是你了!”

他愕然,與那女子一交眸,方纔記起她就是剛纔那個“繡女”。但此刻,她卻是着霜色衣衫,襟袖處繡着金絲藤蘿,踏着閒閒步子走來,向他施禮:“老師好。”

檻外,牡丹正好,粉蝶縈繞,在春光和風裏,肆意綻放。

她擡頭看他,心花也是肆意地綻放。

偌大寬敞的臨陽大道,不知是誰,興奮地說了一句,那翰墨軒的少主已經拔得丹青大賽的頭籌了。

話音還沒落地,旁邊已經沸沸揚揚吵吵開,翰墨軒更是早知道了好消息,將紅綢束了高閣,蔚霞聽那臨街的消息,並不多言。

但是南安得了欽命,並不先回家,徑直轉到她這兒,禁言的手勢立在脣中央,攜了她直往若水邊跑。

“南安,你倒是停下來。”縹碧水色清可鑑人,兩旁都是蔥蘢草木——這裏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她對這一方水土已看得熟了,“你拉着我來這兒幹嘛?”

“丹青比試,我拔得頭籌,以後便是妍錦閣的畫師了。”他對着若水得意洋洋,“從此,我便能給蔚霞你一個可託付的家世了!”

“你可胡說什麼?”她羞極,將臉深深地埋在襟扣處,一面絹巾掩了臉頰,“再說,我哪裏稀罕什麼家世。”

只要得一良人,哪裏管他是公卿命侯,還是平常百姓?

“可是,你便不用開店鋪討營生了。”他欺上身來,放低了聲音,輕柔地說,“蔚霞,讓我照顧你一生可好?”

她望着他的眸,那眸裏有波光三千,那眸裏有繾綣情意,快要把她沉溺在這融融春光之中:“可是南安,我們才相識短短兩個月,你不覺得我們,太,太快了嗎?”她將臉別過去,不敢看他。

“不。我只恨我來得太晚。”額邊亂髮被他撩開,一絲暖意擦過她的面頰,他的手白皙纖長,拉起她的手來仔細端詳:她的手因長期捉針織錦,瘦削而蒼白,指腹上還結了繭,“若早結識你十年八年,我定不會讓你受苦。”說着慢慢地啜着她的手,“答應我,給我一個機會,照顧你一生。”

她的淚,就那樣掉下來:“南安,南安……”她聲聲將那名字嵌進自己的心,“我答應你。”

然而就在此時,晴天忽起了一個霹靂,徑直照着若水劈了下來,霎時間,天與水被劃開一道口子,白晃晃地耀得灼眼。

她的手就那麼一哆嗦,從南安的手裏掉落下來,他想去抓,手卻無力地垂下來,並隱隱地感覺到麻與癢,像是千萬只螞蟻噬咬。

“怎麼了?”

“無礙。許是舊疾發作吧。”他安慰道,看那天色,“我們回去吧,就快要下雨了。”

“嗯。”她想說話,卻又生生將話嚥了進去。

那幅牡丹被景萱公主掛在寢宮,用上好的漿紙裱了,剛對着大開的浮雕紅櫺窗,一片春光,盛開於壁上。

“竟是喜歡上顧南安了?”景運帝攜了景萱從萱殿出來,難得地體味起小兒女感情來,“不經意,你便這般大了,也該找個好人家商量下婚事了。”

她臉一紅,扭捏着不肯承認:“兒臣哪裏喜歡他,不過是羨他畫藝高超罷了,若要嫁,豈不是父皇欽賜,要與那邦外儲君,鎮國將軍的兒子結成良媒,保我南景萬代的基業?”她嬌笑着,“他一個畫師,身份上怎麼配得上我堂堂公主?”

“你怎麼生得這般世故?”說話間,一行人已來到御書房,景運帝指着御案上那一沓卷軸,“朕年輕時也喜歡畫畫來着,誰說畫畫就枉費了朝堂,朕看南安這孩子品性純良,比那些公侯家的少爺強多了,難能可貴你又喜歡他,不如選個吉日成親吧。”

“那可說定了!”她心花怒放,除了笑便是拍手,“父皇金口一出,不許耍賴!”

“哈哈,你原來是將了朕一車。”他擺起父親的架子,作勢要家法伺候,卻不料外頭一個人跌撞跑進來,“父皇!”

原是大皇子,豫王。

“何事?”景運帝正色,“萱兒,你先下去。”

景萱回頭看那眼神詭譎的皇兄,一時也摸不清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嘟着嘴退了下去。

“說吧。”景運帝拿起御案上一隻花瓶來把玩,淡淡地問道。

“回稟父皇,那顧南安犯了欺君之罪。”他的嘴角牽扯過淺淺的笑意,“那幅牡丹並不是他親手所作。”

“哦?當時作畫你也是看見的,難道朕老眼昏花,沒看清是誰描摹出那一幅春光?”

“不敢!”豫王萬想不到那小子不僅討好景萱,連景運帝也對他青睞有加,語氣裏明顯有偏袒的意思,忙跪了下去,“兒臣只是說實情,那顧南安十多年前就得了‘骨枯’之症,雖得良醫醫治,卻落下了骨骼疼痛的毛病,根本不可能拿筆連續作畫兩個時辰,所以……”

“所以你以爲那畫是別人代筆?”

“不敢。一切煩勞父皇聖裁。”

“哼!”卻不料想景萱並沒有離開,此時撩開水晶簾闖了進來,“好一個欺君之罪,不過是我選一個畫師,就被你編排了欺君的罪名!還不知道我以後要用什麼人,又被你編排出什麼來?”她氣急,對豫王早已看不過,“父皇,他分明是排擠我!”

“誒。”景運帝擺了擺手,“不如再安排一次比試,讓南安顯顯伸手,既不傷他顏面,也能查清真相。”他看着豫王,笑意滿臉,“朕也好久沒有微服私訪、體察民情了。不如就在翰墨軒擺個書畫匯展,讓朕看看民間的翰墨精品吧,豫兒,這事就交由你去辦。”

“遵旨!”豫王嘴角上揚,挑釁似地瞟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離開了。

“父皇!”景萱氣不過,嘟着嘴扯着衣衫的下襬,難以嚥下這口惡氣。

“誒,別急,要來的終歸要來,欺君的始終要治罪。沒做過就無礙。”景運帝拿起手中的花瓶,仔細端詳,“萱兒,你倒來看看,朕這隻花瓶是否是真品?”

手越發地握不住筆了。

不僅是筆,對筆硯,隔柵等一些輕巧玩意也用不上力,蘸墨畫畫,那一滴墨汁懸在半空,沒有力道下去,便散

落在紙上。

這手就彷彿不是自己的,根本不聽自己擺佈。

“是舊疾復發吧。”遠遠的,顧父看着南安握筆畫畫不無憂慮地向蔚霞嘆道,“那年他得了‘骨枯’之症,拿東西也是這般無力,多虧影兄開了個方子,又依五行替他改了名字,才保他多年來無恙。你知道,手對畫師來說是多麼重要,只可惜那影兄果真如影子一樣,只在翰墨軒逗留了一段時間便不知去向了。”

“大事不好!”顧瑀軒急忙忙地跑來,滿頭大汗,將一干事衆講與衆人聽,“這豫王平時陰險詭譎,不知道這回是要做些什麼,按說南安不過是個畫師,不知道哪裏得罪了他。”

“我看並不是舊疾復發。”蔚霞揣摩道,“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中了毒。”

“中毒?”

“那麼湊巧被豫王知道南安有舊疾,南安的手就不能用力,豈不是太巧了?”

“那可怎麼辦?皇上並不知曉內情,只折中讓南安再畫一次,我們又沒有證據,總不至於告皇上的兒子吧?”顧瑀軒神色凝重,平日裏官場爭鬥見怪不怪,這會兒卻是自己的侄子,頓時亂了陣腳,“那個什麼影兄,你我又不知道他現在在哪,真是急煞我們。”

“你們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讓南安畫出天下至美。”蔚霞笑着安慰道,眼中瞬時閃過一絲不易讓人察覺的神色。

天氣並不好。

顧府後院設了錦榻茶几,聖上一行在樹蔭下看那翰墨軒的珍藏,不時嘖嘖點頭。

內廂裏。蔚霞替南安整理好衣衫,又遞來一支竹青色的雪毫:“送給你的,好好畫。”那筆端所用毫毛雪白純淨,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製成,但似雲翳一片,緊緊裹挾,煞是好看。

“好!”

先是一抹殷紅映入眼簾。

緊接着是五彩,好似那雲霞升出水面,一片金燦燦的陽光傾斜。這是南安心中的景色,他想起來,這十多年來,他常在若水邊對着那天上的雲霞描摹。雲霞有五彩,變幻莫測,最是考驗一個畫師的本事,他緊緊抓住那支筆,不知爲什麼,那畫筆竟不似在自己手中,一筆一劃地自行逶迤而去,汗懸在臉上,卻始終沒有落下來。他閉上眼,不經意間彷彿見到一個女子着了紅衫向他走來,輕輕含笑,卻不說話,最後彷彿下定決心般轉頭離開,她的身上,始終帶着五彩雲霞。

那筆在手中卻顫抖得厲害,不知道是因爲手在抖還是那支筆自己在抖,正在此時,那本陰霾的天空陡然被五彩雲霞灌滿,霎時間金光四現,南安忽然感覺心口一熱,一口鮮血就噴灑出來,落在了紙上,是一片片殷紅的,雲霞。

再沒有任何的知覺。

“快!救人!”景運帝看着南安暈倒,不知道竟會發生這樣的變故,更沒想到的是不知道何時衝出來一幫黑衣人,將他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啊?”究竟生了怎樣的變故,衆人都驚訝不已,皇上的貼身侍衛趕緊拔刀。

“哈哈!果真是丹青高手,哪怕中了我的軟石散竟也能畫成一幅雲霞圖,武林高手中了這毒也是不能提刀拿劍的,顧南安倒是好身手。”來人搖着手中的扇子,閒閒地坐在一角,“皇上也是鎮靜,也難怪,當年剿滅端王一家,皇上可是一個眉頭都沒皺。”

“豫兒?”果不其然,那語氣也只有這豫王纔有,“是你設計下這一切?”

“不錯,當年你殺我端王府三百餘人,卻獨留下我,收我爲義子,還給我一個豫王的銜頭,外人只說皇恩浩蕩,卻怎能體會我十多年來的痛楚?在宮中我不能得手,卻知道你肯定能爲你的寶貝女兒出宮來爲那小子主持公道,所以我安排下這一出,就是爲了取你項上人頭!”

“動手!”話音落下很久,也沒見刀光劍影,衆黑衣人雖嚴正以待,卻似被點穴般不動聲色。

“你們倒是給我動手啊,一個活口也不要留!”豫王頓時亂了陣腳,不知道如何行事。

“給我把這亂臣賊子綁了,押下去!”卻見黑衣人中衝出一個錦衣打扮的女子,正是景萱公主無疑。

話音剛落,朝黑衣人揮了揮手,黑衣人便依令行事:“你千算萬算,有沒有算到,其實父皇早就知道你的詭計,你在顧府安插的人早就被我矯健營的侍衛解決了!”她笑。

豫王料不到萬密一疏,臨到成功卻橫生了枝節,一把扇子跌落在地,便再難拾起。

拾壹

御醫低語了幾句,說顧公子已無大礙,景運帝笑着屏退了旁人:“顧兄,別來無恙。”

“請皇上恕罪,草民當年並不知道……”

“誒,無礙,無礙”他款款走下來,攜起顧父的手,“誰知道當年的南景三皇子就是影呢?豫兒那小子又哪裏知道其實南安的病是我治好的?你倒是瞧瞧這幅畫。”——一叢牡丹,粉蝶縈繞,正是南安當日所作。

“朕當年微服出遊,第一眼就覺得南安親切,所以用了宮中的奇方爲他醫治,又替他改了名字,‘南安’就是希望南景安定,難能可貴萱兒又喜歡他,這是命數……南景奇葩不少,可是朕最在意的只有這一朵。”

“恕草民不能代安兒答應,爲人父不求他富貴,只求他能與心上人度過終生……不瞞皇上,安兒早就有情投意合之人……”

“哦?是哪家姑娘?”

“玲瓏閣,燕蔚霞”

然而派人去找,玲瓏閣已人去樓空。

景萱公主下嫁丹青賢少顧南安的消息傳遍了南景上下,景城更是敲鑼打鼓了數日,以示慶賀。若水邊少有的熱鬧,連魚兒都被驚得四下亂躥。

霞錦,雲帛,從女子手裏一絲一縷地織出來,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金絲篾籮中,眼睛熬花了,那織錦卻是形端針密,連旁邊一同織錦的姐妹看了,也讚不絕口——“只是姐姐,今夜值夜,爲何你織霞錦與雲帛呢?按照慣例,不是應該放黑幕的嗎?”

是啊,黑夜應該織黑色的幕布,再在上面按照星宿圖綴上鑽石或瑪瑙,而上好的霞錦與雲帛,應該是晴好的白日才用得上的。自己在若水與天庭交接處的放翳殿織了數百年的雲霞天幕,從沒有一次出現過差錯,然而這次卻不知怎的,就只記得織這些金貴玩意。

她摸着那些織錦,深深把臉貼在那兒,她想起十年前貪玩,不過是在若水邊隨意玩耍,卻遇上他,那時他還小,卻把雲霞畫得出神入化,她不知道,原來自己的織錦在人間竟是這般美麗,從此便對這個人間男子青眼有加。

她是小神,擁有法力,卻也知神人殊途,她雖貪戀人間情愛,也怕上天的責罰落到他的頭上,一時間搖擺不定,卻在他承諾會照顧她終生的時候遇上了上天的警示——而後她又深知南安中毒已深,若畫不出畫定在劫難逃,所以便以一腔法力積在那枝雪毫筆裏,助他渡過難關。只是她千算萬算,耗盡神人之力也難料這一切不過是景運帝“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上天悲憫,憐她惜她,未把她的情思斬斷,倒反而讓她時刻想起他,念念不忘。

她擡頭透過若水望那蒼天,那具有法力的若水穿透她遮面的紅紗,顯露她此時的容顏——人間的他,功成名就,前程無量,卻不知她爲了他,耗盡數百年的法力,換來青絲成雪,面容俱毀。

她苦笑了笑,越發賣力地去織就那些霞錦雲帛,今夜是南安大婚吉日啊,就讓這漫天的似錦雲霞鋪滿夜空,當作自己對他的新婚賀禮吧。

有人說,那晚夜色似錦,就像雲霞燃燒了煢煢碧空,連冰月星辰,都黯然失色……

(本章完) 那是永延二十年。

太子意殤。

三月才過了不到一半,還沒來得及如往日般在靈隱寺起幡祈福、擺觀音聖誕,南景上下便舉國哀悼一月。

宴席罷,婚嫁罷,男子左臂系黑帶,女子截額前寸發以示哀思。

這是慣例,說起此事,早在去年暮秋時候,便有帝姬薇亡,不知是誰,在訃告貼出的當天便低低嘆了一句:清平盛世,怕是快要亂了。

未及半年,景晟王朝的唯一血脈流傳也斷了。

那日凝萱偷瞞了父親暗飲了自桂郡送來的紅枝釀,又在客人前討喜似地舞了一回劍,只覺得被風一吹,酒意全都涌了上來,胸口一股熱氣無處消散,便在客人離開後着了一套男子裝束,也不要人跟,騎了馬向郊外駛去。

一路上春風和暖,凝萱下了馬,閒步走來,只覺得胸口那一股熱氣愈發熾烈,是剛纔客人帶來的消息焚了胸臆,還是紅枝釀用木犀花釀製,灼了心腸?

“大膽小子,竟敢僭越王法!”有聲音突兀響起,凝萱並不去管,只任馬兒閒閒地吃着草,沒想那人騎馬急速停在面前,“說的就是你,太子意殤,但凡男子,便要在左臂系黑帶哀悼,你竟置若罔聞?”

渾身透着股頤指氣使的味道。

凝萱有些不悅,不由沉了臉色,看那男子騎了高頭大馬,着一身宮內侍衛裝束,正要板起臉來大喝:“你可知我是誰?”卻想起自己是着了男裝出來,便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徑直翻身上馬,並不管他。

“啪!”來人氣沖沖——眼見着長鞭就要甩下來的當口,有雙大手緊緊地拉扯住了那長鞭:“小兄弟,在下顧若懷,乃禁軍都統,你不要怪我的部下衝撞了你,這乃本朝律法,除了鮫人受聿安皇后遺詔特赦,不追究、不加刑、不論死、不必爲皇室中人服喪之外,但凡南景子民,都得在國喪期間遵行此條。”

凝萱微微怔了怔,仰頭看那突然說話的男子,只覺剛纔的責罵與刁難都煙消雲散,唯餘他從容而安靜的神情,挺拔而秀頎的身形,尤其那眉目脣角隱隱的一絲笑。

沒想到他竟猜度自己是女兒身,凝萱正待開口辯駁時但聞一陣馬蹄聲——是任才深從家裏追出來尋找自己,他有些不安地看着衆人,不知道凝萱方纔又惹了什麼事端。

凝萱沒有回答,只是眯起眼,深深望了顧若懷一眼,良久,勾勾嘴角,打了個呼哨,揚長而去。

而當下有風起,吹開錦帽一角,露出墨黑青絲,凝萱回首衝衆人笑笑,這回輪到顧若懷怔了怔,眼裏異樣光彩閃過,卻不表露,不知對着身旁部下說了些什麼,只見那些青衣衛即刻調轉馬頭,向帝都景城策馬而去。

顧若懷再次出現是在三日後。

與他一起出現的,還有一紙聖諭及三百青衣衛。

其時凝萱剛昏昏沉沉醒來,似做了一個綺麗迷夢,她倚在榻上,眼看着顧若懷慢慢走近,微微俯身。

“你是誰?”

“回殿下,臣下顧若懷。”他眼中盡是溫煦笑意,別有一番風情,說話間恭謹呈上一卷明黃絲絹,“臣下是來恭迎殿下回宮的。”

那明黃絲絹上只說帝君嘉許,賜雲郡宿府小姐帝姬稱號,着其即刻進宮,卻隱沒了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當時寧妃嫉妒心重,將帝姬誘騙至宮外,事後雖得嚴懲,帝姬卻不見了,帝君與皇后無不痛心疾首。而時隔十多年,顧若懷恰好路過雲郡巧遇凝萱,窺見她的容貌與帝君以及已故的皇后有幾分相似,便大膽猜測她是遺失多年的帝姬殿下,當下派人調查,果真與她被宿府收養的種種都吻合,纔有了今日的聖諭。

後宮諸事,向來紛擾,這點凝萱明白,若是幾日前從別人嘴裏聽說她與十多年前宮中那場沒有硝煙的爭伐有關,她絕不會相信,但不知怎的,才見了顧若懷兩面,字句從他嘴裏說出,她就覺得自己似也要融在那金波銀漢裏。

鳳鑾經過的道路上要潑淨水、撒黃土,雲郡衆人目送着他們離開,紛紛交頭接耳,說宿府真是交了好運,僅因爲前幾月宿老爺進宮爲帝君治癒了偏頭痛,又進獻了幾味珍稀深海藥材,女兒就被帝君賜爲帝姬接到皇宮裏去了。其時仍有人記得二十多年前舉城送嫁聿安皇后時的熱鬧——當時雲郡從各地蒐集來的一百車珍寶作爲陪嫁送往景城,而連那陪嫁的二十個美貌鮫人女子也是精挑細選而來——二十多年了啊,二十多年以來雲郡已經很久沒出現過如此大的喜事了。

說到底,這回宿府可是爲雲郡爭了好大的面子。

宿府在雲郡雖是首富,但到底比不上皇廷奢華,凝萱初進皇宮之時只覺一切新奇,內務監也爲了討好她而日日遣人做她嚮導,唯恐侍候不周。

但住了將近一個多月,已是春深,凝萱卻仍不見景晟帝的身影,倒是任才深因精通醫術時常被邀至乾坤殿爲帝君診脈,便有傳聞,說帝君對這與帝姬青梅竹馬的少年很是賞識,怕是以後駙馬的位子也要給他,又無端地說起已亡故的帝姬薇來,暗歎現時的江山難道真的要給外姓人了嗎?

這些暗地的議論,萱殿的景凝帝姬凝萱卻渾然不覺,她閒時總是臨窗繡花,或是一幅海棠,或是一叢萱草,唯獨不繡南景國花木犀,這日聽見宮女太監急切切的問好聲,擡眼原是任才深來了。

他並不顧她現時的身份地位,一把搶過她手中的針線:“怎麼到宮裏就繡起花來了?我記得你以前總是愛舞劍執練,難道進了宮就收了心性?快別繡了,我帶你看更好看的。”

底下人竊竊偷笑,帝君卻已經進到內殿來,笑呵呵吩咐着宮人將一幅卷軸好生捧了上來,並不對她說話,倒是與任才深打了一個照面,眼裏含笑。

凝萱在甫進宮的時候見過他,只記得當時他對她略點了點頭,對於十多年來未相認的父親她心裏五味雜陳,這段時間只說聖上在專心作畫,不許人打擾,這回自己親見他也不知如何是好,目光在每個角落逡巡,最終落在那幅卷軸上。

恍惚中,凝萱彷彿又回到了雲郡街市,往來人聲嘈雜,不知來歷的食物香氣淡淡飄拂,凝視了這百米卷軸好久,她才恍然想起跪下謝恩。

——那百米卷軸上,是他這數月來不見她躲在御書房中親自爲她所畫的雲郡街市!

——他只召見才深,是爲了讓他指點他雲郡街市的各處,爲的是給她一個驚喜!

十多年的生疏霎時被打破,景晟帝眼裏有慈愛、有許多未明的色彩:“從此,南景便靠你了!”

這句話甫出口,無論是在場的誰,都吃了驚,凝萱身體一震,腦子裏轟轟作響,回望他的雙眼,只覺得即將要說出口的話會把自己一生的力氣都耗盡了。

她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狠狠地點了頭。

其時,月中天。

凝萱進宮來常在御花園中逗留,四處的景緻早看熟了,但這回她卻躡躡地走着,分外小心,見迎面有人走來,忙將手中燈盞吹滅,躲進假山。

“那是誰?”她聽着聲音熟悉,又覺着不好意思,含混着應了走出來。

頭上錦帽不經意被橫亙的樹枝拂落,一頭青絲映着微薄的月光滑落肩頭,竟顯出淡淡的藍色熒光。

“是你!”來人詫然,凝萱亦看清正是多日不見的顧若懷,她知他是禁軍統領,這會兒卻是像抓着小賊般看着自己,不免端起帝姬的架子驕縱地回道:“是我!”

顧若懷覺着有些好笑,定定地看着她:“宮女們呢?她們竟然讓你一個人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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