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宋巧稚長得非常漂亮,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當時我一眼就認出,蒲遠在相框裏藏的正是宋巧稚的照片,其實一個公司的老總和漂亮的女下屬發生點桃色關係也屬正常,就算讓我這個不相干的外人知道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蒲遠異常慌張的神情難免讓人有些起疑。爲了穩住蒲遠,我先對他表了個態,告訴他大可不必掏出腰包來對付我,騰龍大廈曾經發生的怪事公佈出來只會打擊羣衆對公安部門的信心,對我又沒什麼好處,我暫時是不會對外面說的,讓他吃了個定心丸,然後我纔打趣地說他豔福不淺,是不是在哪裏金屋藏嬌?蒲遠以爲我不知道宋巧稚的身份,也就放鬆了下來,隨口敷衍了我幾句,心不在焉地胡扯什麼還是男人瞭解男人。我又裝出一副好色的樣子問蒲遠,能不能介紹這位美女來認識一下,誰知蒲遠的神情頓時黯淡了下來,長嘆一口氣後,說這位美女已經不知去向,恐怕再沒有機會能見到她了。我看他不像在說假話,現在恐怕真是見不到這位美女了。這更讓我懷疑,宋巧稚的失蹤與你所調查的經濟問題有關聯。莫非這事蒲遠也有份?可別又出了個褚時健……”

宇文並不知道顧青懷疑杜聽濤貪污的事,劉天明說的話他倒有七八分聽不懂,便忍不住開口向劉天明詢問。

劉天明故弄玄虛地對宇文說道:“這事……和你沒什麼關係,你就不必管了。”

寵妃再嫁 顧青白了劉天明一眼,把自己懷疑杜聽濤貪污的事告訴了宇文。

“原來還有這麼一樁插曲……”宇文又自言自語地低下了頭。

“這個……宋巧稚,騰龍的前財務主任,你怎麼就一口咬定她是失蹤呢?”顧青還是不太明白劉天明怎麼得到的結論。

“大概是因爲我從來都是處理惡性案件吧,直覺總是向着人性本惡的方向推斷。”劉天明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我曾經向陳詞打聽過宋巧稚的去向,他也是一問三不知,這就有些不合常理了。於是,我回去試着在基層派出所查閱了去年的失蹤人口登記表,果然,宋巧稚的父母曾在去年三月報過案,說女兒失蹤了!”

“一個大活人失蹤了,你們就從來沒有調查過嗎?直到一年多以後,你才把這事翻出來!”顧青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劉天明有些尷尬地說:“我本來也和你的想法一樣,覺得這是基層派出所的嚴重失職,但在仔細瞭解現實情況後,我也感到有些無能爲力。其實在我們身邊,每年都會有上萬人失蹤,僅以上海市爲例,2001年上海各級治安部門所登記的人口失蹤就達到了9627人……尋找失蹤人口的職責,是劃歸到基層派出所的,而一個人失蹤的原因,卻是異常的複雜,如果沒有涉及到刑事案件,要讓瑣事繁雜的基層派出所抽出警力去調查人口失蹤,幾乎是不可能的。警察所做的最多是將信息輸入內部信息庫,一旦沒有了線索,就只能是束之高閣。”

顧青可沒有想到現實會是如此不盡人意。

“其實她也有可能是躲藏到外地去了,但我腦子裏老在冒一個念頭,總覺得……這個宋巧稚,會不會因爲知道太多財務上的祕密,已經被某人……喀嚓!”劉天明伸直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快速地劃了一下。

看着劉天明的手勢,顧青一下覺得有些毛骨悚然起來。

“你是說……可能有個女人在騰龍大廈裏被殺害了?”在一旁的宇文突然來了興致。

“別提到死人你就興奮。”劉天明把湊到跟前的宇文推開,“你還是趕緊想想你那怨氣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普通的案件本就該交給我們警察來處理。”

“如果真的有人在大廈裏遇害而又不爲人知,恐怕就會變成那遊魂……”宇文低聲說道。

劉天明和顧青對視了一眼,猛然間,都覺得混亂的局面似乎有了突破口。

“是啊……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劉天明喃喃地說。

“可是……如果真如你倆所說的,宋巧稚就是那個遊魂,那她殺害朱靈幹什麼?冤有頭債有主,杜聽濤和蒲遠現在可都是活得好好的呀。”顧青想不通。

宇文再次陷入沉思,病房裏一片寂靜。

“顧青,你看見的另外兩具男性屍體,很可能就是蒲遠的貼身保鏢。”劉天明打破了沉默。

“啊!難道這個遊魂真的想對蒲董不利嗎?”顧青也一下回想起那兩個保鏢,最近幾日確實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只是因爲不熟悉這兩人,就算見不到,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宇文突然擺了擺手,擡起頭來說道:“遊魂如果真要想殺蒲遠,那兩個保鏢可沒本事保護他們的老闆。”言下之意,倒是其中另有原因。

“啊呀……越說越糊塗了!”劉天明胡亂擼了一把自己的頭髮,煩躁起來,“下一步該怎麼辦?宇文你提個建議吧。”

宇文看了看面前的兩人,道:“你們真的已經完全調查了整棟大廈?”

“嗯!白天能進的辦公室顧青就自己進去查過一遍,晚上我們又一起挨家挨戶地撬鎖進去轉了一圈。”劉天明回答道。

“還是你們兩個厲害,我在大廈裏呆了半年,有好多房間始終沒有機會進去,不過……會不會有些房間你們沒有注意到而錯漏了呢?”

“這……倒是也不敢保證沒有一點錯漏……好像有些房間裏的內間我們就沒有細查了。”顧青想起了杜聽濤在內間裏打坐的事情。

“要不這樣吧,顧青就利用你的職權,把騰龍大廈的平面圖找來,我們把已經查過的房間統計一下,看看會不會有比較隱蔽的房間沒有查到。”

“嗯,這倒是比較簡單,樓層平面圖估計在物管公司那裏能找到,一會我就回去找他們要。”顧青的領導身份確實能讓很多事情變得異常簡單,她還用不着回騰龍大廈,只不過打了個電話給物管公司的頭目,那邊便巴巴結結地答應立即派人把圖紙給顧青送過來。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騰龍大廈的樓層平面圖便放在了三人的面前。

劉天明性急手快,搶着把圖紙抓在手中嘩啦嘩啦地翻看起來。顧青不想和他搶,便去照顧宇文服藥。

“這……是不是拿錯圖紙了?怎麼看着不像騰龍的樓層結構啊?”過了好一會,劉天明從一大張圖紙後露出頭來。

“什麼?不會吧,物管的這麼不小心?”顧青接過圖紙和宇文一起查看。

還真是奇怪,從平面圖的建築外圍形狀上來看,這套圖確實繪製的是騰龍大廈,但內部的分佈結構卻與現在大不一樣。

“難道是錯拿成初級方案圖紙了?”顧青一邊翻看,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突然,宇文的神色一凜,重重地從顧青手中搶過平面圖,極其嚴肅地盯着圖紙,似乎看見了什麼怪異的東西。就這麼盯了好一會兒,他又猛地問道:“有筆沒有?”

劉天明立即從自己的身上摸出一支寶珠筆遞上前來。

宇文開始用筆在圖紙上東一處西一處地畫上一些奇怪的符號,每個符號的邊緣,都恰好框住一組房間的隔牆線條,宇文畫完一張,又翻開一頁,接着去畫另一層樓的圖紙,就這麼一連畫到第九張平面圖,他才放下手中圖筆,眼中精光閃動地對面前兩位不明就理的朋友說道:“原來騰龍大廈曾經被設計成鎮靈塔的格局!”

顧青和劉天明都大吃一驚,張口結舌地望着宇文。

“你們看,這套樓層平面圖用的是文王八卦的設計理念,文王八卦即爲後天八卦,與伏羲八卦所對應,取的是入用之位,其方位爲坎北方、離南方、震東方、兌西方、乾西北方、坤西南方、艮東北方、巽東南方……”宇文用手指點着他在平面圖上勾勒出的怪異符號,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而在平面圖後續的材料使用設計中,每當涉及到來龍、護砂或者界水這樣的要害風水位,便大量使用了東陵石、虎睛石和青金石作裝飾材料,這些都是能鎮邪的玉料……”

“行了行了……”劉天明揮手打斷宇文,扭頭望着顧青,“顧青,你聽得懂嗎?”

顧青搖了搖頭。

“就是,我也聽不懂,什麼八卦震東方震西方的?你的意思說白了,是不是如果照着這套平面圖修建騰龍大廈,騰龍大廈就會變成一座鎮妖寶塔?”劉天明拍了拍圖紙。

宇文點點頭。

“可現在的騰龍大廈不是這樣設計的啊!”劉天明叫了起來,“怪不得放出這一個又一個的怪物!”

“這圖,是哪裏來的?”宇文看看顧青。

“你又不是沒看見,就是物業管理公司派人送來的啊!”

“難道真是拿錯了……”宇文皺着眉頭。

“那個……如果真的照你所說,騰龍大廈曾經是想修建來鎮靈,那麼……大廈下面倒底壓着什麼啊?”顧青怯生生地問。

宇文展開平面圖,猛地一指圖紙的右下角,說:“樓下究竟壓着什麼,以至於出現沖天怨氣,這個人一定知道!”

顧青和劉天明不約而同地把腦袋湊上前去,平面圖上的設計師落款處明白地寫着一行小字。

市建築設計院,魏仁朝。

顧青和劉天明按圖索驥,拿着圖紙來到了市建院,接待處的人卻告訴他們,魏仁朝早已退休回家賦閒了。兩人再想細打聽魏仁朝的家庭住址,可居然沒有人知道他的家在哪裏。

一時間,顧青和劉天明也沒了辦法,兩人並排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斯文中年男人出現在接待室。

“打擾,剛纔是你們二位在找魏仁朝嗎?”男人彬彬有禮地問顧青。

“是啊是啊,您是……”顧青高興地站起來。

男人並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繼續問道:“請問你們找他有什麼事?”

“哦,是這樣的,我們有一些關於他所做的建築設計的問題想諮詢一下。”劉天明搶着回答。

“請問你們是哪一家公司的?”男人的問題倒比顧青她們的還多。

“騰龍集團行政主管,顧青。”顧青把自己的名片遞給了男人。

男人仔細地看了看顧青的名片,終於放鬆了表情:“如果二位不介意多等待一下,我可以在手頭工作完成之後帶二位去找魏仁朝。”

足足等了兩個小時,劉天明搜腸刮肚地把自己知道的葷素笑話全都說了一遍給顧青聽,那男人才慢悠悠地從建院大樓裏出來,上了顧青的桑塔納。

在那男人的指引下,桑塔納駛出城市,開到了郊外一處僻靜的村落,通往村落深處的小路已不能行車,顧青和劉天明又下車來步行了十餘分鐘,才走到一家農家小院前。中年男人並未叩門,很自然地直接推門而入,沒什麼心眼的顧青緊跟着那男人進了小院,劉天明則比較謹慎,很快地在小院四周轉了一圈,確認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後,他才尾隨着顧青進了門。

這只是一座普通的西北農家小院,青磚、方瓦、人字樑,以及那因風吹日曬,已經變成深褐色的老式花格子窗戶。

男人徑直走進正屋,剛推開門,便喊了一聲:“爸,有客人。”

顧青和劉天明都是一愣,沒想到這中年男人就是魏仁朝的兒子。

男人客氣地將二人引進屋內,甫一進門,一股嗆人的葉子菸氣味便激得顧青連聲咳嗽。男人連忙支起窗戶,讓屋內瀰漫的濃煙散開去。

劉天明這纔看清楚屋內的情形,這裏除了幾件簡單的老式檀木傢俱,並無一件現代的家用電器,倒是牆角的一張略顯雜亂的製圖工作臺和牆上懸掛的一塊巨大的八卦羅盤,似乎證明了顧青和劉天明並沒有找錯人。

一個頭發已經全白的老人正坐在製圖臺前,一邊看着兩位不速之客,一邊將手中的煙竿在工作臺上磕了磕菸灰。

“您就是魏仁朝魏老先生吧?”顧青展開迷人的職業笑容。

老人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二位是爲騰龍大廈而來吧?”那聲音渾厚而洪亮,震得顧青耳朵嗡嗡作響。

魏仁朝未卜先知,倒讓劉天明和顧青嚇了一跳,引着兩人來此的那位男人在一旁解釋道:“家父曾有吩咐,若不是騰龍集團的來客,就不必帶到此處了。”

劉天明不想過多客套,直接拿出那套被宇文塗抹得凌亂不堪的平面圖,“魏老先生,這套平面設計圖就是您的作品吧?不知道您爲什麼要將騰龍大廈設計成鎮靈塔呢?”

魏仁朝眼中突然一亮,“是你看出了我的設計意圖麼?”

“不是,是我們的一個朋友看出來的,他腿腳不方便,今天沒能來拜會您。”劉天明老老實實地回答。

老人眼中的光芒又淡了下去,慢悠悠地說道:“現在纔來找我,恐怕太晚了吧……”

“啊?”顧青和劉天明面面相覷,現在已經太晚了嗎?

“當年,你們騰龍集團的領導獨斷專行,不知是爲了什麼目的,強行廢棄我所設計的圖紙,另起爐竈修建了現在的騰龍大廈,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自己設計的這套平面圖了,沒想到事隔三年,圖紙居然落在了你們的手中。”魏仁朝猛吸了一口煙,又慢慢地將煙霧從鼻孔裏噴了出來。

“我們也是很偶然地得到這套圖紙,不知道魏老先生所說的太晚了,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騰龍大廈下面,又隱藏着何種兇靈?”顧青急切地問道。

“嗯……事到如今,大概已無法挽回,說與你們聽,也無妨吧。”老人咳嗽了兩聲,將煙竿遞給恭立在一旁的男人,男人立即雙手接過煙竿,小心地熄滅了菸葉。

魏仁朝清了清嗓子,悠悠地說道:“這騰龍大廈所立之處,便是那有名的!” “?”乍一聽聞這個名詞,顧青立即聯想到宇文一直尋找的怨氣根源,後面的談話,似乎很有必要讓宇文聽一聽。她假裝伸手在自己的手袋裏拿紙巾,卻偷偷用手機撥通了宇文的號碼。這一手,倒是跟宇文學的。

重生過去當傳奇 魏仁朝沒有注意到顧青的小動作,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聽顧小姐口音,不是本地人,知道我們這裏有一條涇河嗎?”

“不知道……”顧青纔來這裏十多天,哪裏知道什麼涇河。

“這條涇河,是渭河水域的支流,而渭河,則是黃河最大的支流,渭河本已混濁,但與涇河相比,卻又遠遠不及。涇河上中游流經黃土高原,夾帶大量泥沙,色澤污濁,但自古以來,陝甘兩省不少農田的灌溉,都得依靠它。”

“哦……涇河,渭河,我們常說的涇渭分明,就是自此而來吧?”顧青問道。

“顧小姐聰明。”魏仁朝看顧青的目光裏,又多了幾分讚許。“唐代詩人杜甫所作的《秋雨嘆》中有這麼一句,濁涇清渭何當分,說的便是涇河與渭河交匯之處濁清分明的景觀。”

劉天明自幼在此長大,對涇河自然很是熟悉,他在一旁冷笑了一聲,說道:“到現在也還是涇渭分明,只不過拜工業污染所賜,涇河是黃的,渭河倒是黑的。魏老先生,不要再上地理課了好不好,趕緊歸入正題吧。”

顧青使勁白了劉天明一眼,又抱歉地笑着對魏仁朝說:“他是個粗人,魏老先生不要與他計較。”

魏仁朝哈哈一笑,倒也不生氣,“小夥子說得沒錯,題外話扯的是多了些。其實一切的起因,都落在這涇河龍王的身上。”

“涇河龍王?”顧青和劉天明同時叫了一聲,只不過顧青的語氣是驚訝,劉天明的卻是愕然。

至此,魏仁朝再沒有中斷說話,講述了一個很是神奇的故事。

唐貞觀十三年,長安城裏有位課卦的先生,名叫袁守誠,專爲人算命,據稱能知陰陽,斷生死。這人的來頭倒也不簡單,是那當朝欽天監臺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而袁天罡,則是唐朝有名的星相家,曾經發明瞭流傳至今的稱骨算命法。

有一羣在長安城外靠涇河吃飯的漁人,每日孝敬袁守誠一尾金色大鯉,袁守誠便會指引他們在何時何處下網捕魚,必然網網不落空,捉去許多涇河的水族。不知道怎麼的,這事傳到了涇河龍王的耳中,它一怒之下,化身爲一個白衣秀士,潛入長安,尋那袁守誠的麻煩。

袁守誠在長安西門繁華大街上賣卦,生意自是十分興隆,涇河龍王尋到卦攤前,本想當場發作,卻被袁守誠先生清奇不凡的相貌所震懾,於是收了輕視之心,向袁守誠問上一卦。

先生問曰:“公來問何事?”

龍王曰:“請卜天上陰晴事如何?”

先生即袖傳一課,斷曰:“雲迷山頂,霧罩林梢。若佔雨澤,準在明朝。”

龍王曰:“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

先生道:“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

龍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戲。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若無雨,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的門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時趕出長安,不許在此惑衆!”

先生欣然而答:“這個一定任你。請了,請了,明朝雨後來會。”

涇河龍王自認身爲司雨龍神,那凡人袁守誠怎麼可能比自己還先知道天上下雨的時辰,這場賭賽,自己定是贏了。誰知剛回到涇河水府,天上便下令明日雨降長安,降雨的時辰與水量和袁守誠所言不差分毫。龍王雖然大驚失色,嘆這世間竟有如此通天曉地的能人,但它性情極剛烈,怎也不肯輕易服輸,那爭強好勝之心讓它暈了頭,竟然決定私下更改降雨的時辰,又剋扣了雨量。

次日,龍王捱到巳時方布雲,午時發雷,未時落雨,申時雨止,共降雨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一個時辰,克了三寸八點。

雨後,龍王化爲人形,徑直去那袁守誠的卦攤前,一口氣將卦攤砸了個稀爛,還要袁守誠立即滾出長安城。可袁守誠只是安靜地看着龍王打砸,末了冷笑一聲,說道:“我小小卦攤不值錢,只怕有人犯了死罪尚不自知,我認得你,你不是什麼白衣秀士,你是那涇河龍王,你私改時辰,剋扣雨量,犯了天條,明日恐難免一刀!”

涇河龍王這才慌了手腳,後悔自己一時衝動,連忙跪倒在地,求袁守誠救命。

袁守誠嘆道:“求我無用,明日午時三刻,你該被魏徵處斬,那魏徵是當朝丞相,你若能在唐王處討個人情,尚有生路一條。”

涇河龍王拜謝袁守誠後,匆匆趕到皇宮,直待到子時,唐王李世民入夢之後,它才潛入李世民夢中,口中直叫:“陛下,救我!”

唐王吃了一驚:“你是何人?朕當救你?”

龍王道:“臣乃長安城外涇河龍王,陛下是真龍,臣是業龍,臣因犯下天條,當被陛下賢臣魏徵處斬,故來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

唐王見它苦苦哀求,心生惻隱,便答應了它:“既是魏徵處斬,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

龍王這才放心,叩謝隱去。

唐王李世民從夢中醒轉,思量龍王所託,想來想去,決定明日將魏徵留在身邊一日,不放他出宮門半步,應可救下那龍王。

翌日,唐王退朝之後,獨留下魏徵一人,宣上金鑾,召入便殿,先議安邦之策,再論定國之謀,拖到巳末午初時候,見魏徵有些坐立不安,唐王暗笑,又命宮人取過棋枰,要與魏徵紋枰論道,魏徵不敢不應,只能謝了恩,與唐王對弈。

魏徵棋力高強,唐王本意卻只是拖延時辰,廝殺至中盤,唐王已呈敗象,不由低頭陷入長考,待到唐王拈子落枰,再擡頭望向魏徵,魏丞相卻已伏在案頭,呼呼酣睡。唐王笑曰:“賢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勞,創立江山之力倦。”

唐王任其盹睡,更不呼喚,眼見午時三刻已至,想那涇河龍王,應已逃過一劫。

忽而伏案之魏徵,額前汗珠密佈,神情微有焦躁,唐王恐因天熱,心疼賢臣,便親自爲魏徵打扇,涼風徐來,魏徵密汗頓收,睡得甚是沉穩。

突聞朝門外有人大呼小叫,唐王起身觀看,卻是徐茂功,秦叔寶等人,秦叔寶手中提有一物,見唐王在此,便將那東西擲在地上,那東西滾到唐王腳邊,竟是一個血淋淋的龍頭!那龍頭鬚髮戟張,一雙眼還未閉合,正正瞪着唐王。唐王嚇得後退,驚問:“此乃何物?”秦叔寶答道:“千步廊南,十字街頭,雲端裏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

魏徵被喧鬧聲驚醒,步至唐王身邊,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適才暈困,不知所爲,望陛下恕臣慢君之罪。”唐王道:“卿有何慢罪?且起來,但看這龍頭,卻是何說?”魏徵仍伏在地,並未起身,說道:“此龍是臣適才夢中所斬!”

唐王聞言大驚:“賢卿困睡,並未見動身,更無刀兵,如何斬卻此龍?”

魏徵答道:“此龍犯下天條,當被臣於今日處斬,臣雖身在君前對局,卻夢離陛下駕雲提劍追斬此龍,誰知孽龍倉皇逃竄,一時竟追不上,臣正心中焦躁,幸有陛下爲臣打扇,借那三扇涼風,臣撩衣進步追上孽龍,手執霜鋒一舉斬下龍頭,那龍頭就此滾落虛空。”

唐王心中一時悲喜不一,喜者,有魏徵如此能人豪傑相助,江山豈有不穩之理。悲者,夢中曾許救龍,豈知竟致遭誅,魏徵更是借自己三扇涼風之力才斬了龍王。無奈,唐王強打精神賞了魏徵,衆人散去。

入夜二更時分,唐王竟聽聞宮門外有悽慘號泣之聲,驚恐之餘,唐王朦朧睡去,誰知夢中那無頭的涇河龍王,提着血淋淋的首級,撲到唐王身邊,擒住其手直呼其名:“李世民!還我命來!還我命來!虧你允諾救我,不救也罷,怎還助那魏徵追斬我?快快出來!與我到閻王處說理!”

唐王有口難言,驚的汗流遍體,怎也掙不脫龍王糾纏,大叫一聲有鬼,方從夢中醒轉。至此連續幾日,唐王夜夜被龍王鬼魂驚擾,竟落下脈弱體虛之症。

唐王病重,鄂國公尉遲恭與護國公秦叔寶入宮探視,得知寢宮門外,入夜就拋磚弄瓦,鬼魅呼號。二將軍勸慰唐王,秦叔寶道:“陛下寬心,今晚臣與敬德把守宮門,看有甚麼鬼祟。”唐王准奏,二人謝恩而出。

當日晚,兩位將軍各取披掛穿戴整齊,金盔銀甲,威風凜凜,持劍舉斧在宮門外把守。一夜間,竟再無半點響動,唐王因此安寢無事。

雖有二位將軍把守,皇宮清靜了幾日,但唐王終究不忍二將辛苦,爲難兩人夜夜守候,便尋那丹青妙手,將尉遲恭秦叔寶披掛在身的真容繪於宮門之上,前宮門從此夜間無事。而兩位將軍的威風儀容,就成了民間流傳至今的門神。

顧青聽故事聽得津津有味,沒注意身旁的劉天明臉上早已露出不以爲然的神色。而魏仁朝的故事,也還沒有完全說完。

“前宮門從此安穩,但那後宰門又在某一日響起了悽泣,唐王李世民不知該如何是好,丞相魏徵便主動請纓去守那後門,自從魏丞相提着斬龍寶劍去了後門一夜,涇河龍王的鬼魂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凡間。”

“啊?莫非魏徵把涇河龍王的鬼魂又斬了一次?”顧青好奇地問。

凌蝶染血了無痕 “呵呵……”魏仁朝笑了起來,“既已是鬼魂,又怎麼能再斬一次?魏徵只是引了龍王鬼魂去那當日龍頭掉落的十字街頭,那裏早已築起一座高臺,龍王被斬下的頭顱,就深埋其下。魏徵耗費畢生修爲,佈下文王八卦,強行將涇河龍王之魂與其頭顱一同鎮壓在高臺下!而這座高臺,從此就被稱作。”

“原來騰龍大廈是建在了斷龍臺上……魏老先生,冒昧多問一句,您與當年的魏徵丞相有關係嗎?”

“顧小姐果然心細,我家正是魏門一脈。先祖魏徵雖然鎮住了涇河龍王,但他也深知斷龍臺不可能永世巍立,一旦斷龍臺因天災人禍而損毀,怨毒之氣極重的涇河龍王必然會重現人間興風作亂。因此,魏家立下傳世家規,每一代必有一人專修土木建築,且一定要在建築學上有所建樹,以備斷龍臺重建之時能延續文王八卦陣法。”說到這裏,魏仁朝長嘆了一聲,“唉……貞觀十三年至今,已有一千三百餘年,斷龍臺共重建七次,卻佔去魏家幾十代人的大好年華,去學這勞什子的文王八卦、建築風水……就連我這極有音樂天賦的兒子,也被迫跟着我進了市建院……”

一直站在魏仁朝身邊默不作聲的中年男人渾身一震,開口說道:“爸,家事就不要在客人面前提了。”

顧青一愣,未曾想到魏家還有這樣的辛酸。

魏仁朝擺了擺手,似乎壓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又接着說道:“騰龍大廈的前身是四層高的郵電局大樓,也是我年輕的時候設計的。自從郵政電信分家,這裏又改成了郵政局,前幾年郵政局另起了高樓,斷龍臺下的這塊地皮就賣給了騰龍集團,我又以市建院的名義參與競標,以極其低廉的設計費用奪得這一項目,重新設計了騰龍大廈……喏,你手上那套圖紙,耗費了我四個月的時間。”

“當時……爲什麼騰龍集團的領導要否決你的設計圖呢?嗯……是哪一個領導決議這樣做的?”

“當時你們基建辦的領導好像叫……杜聽濤,對吧?哼……就是他全盤否定了我的設計圖,至於爲什麼這樣做,我不好說,他另外選擇了外省一個建院的設計,那一份設計且不說不能鎮邪,就是作爲一份普通的大樓主體建築設計,也顯得粗糙了許多,唯一的好處,恐怕只是能節約不少造價預算吧……我曾經請求杜聽濤給我提出修改意見,但他根本沒有理睬我,迅速結清我的設計費用,一腳將我踢出了工作組……”

“這個……現在木已成舟,騰龍大廈已經失去了鎮邪的作用,會有什麼樣後果呢?”顧青小心翼翼地問到了關鍵點。

“會有怎麼的後果你們不必問我,我想你們一定已經遇到什麼了吧?否則又怎會找到我這裏來。先祖曾留有遺訓,斷龍臺一旦崩塌,若三年內不能重建,涇河龍王之魂便會復甦,現在三年之期已逾期一年有餘,恐怕龍王早已掙脫了八卦封印桎梏,再說什麼都晚了,我現在只能勸你趕緊遠離那騰龍大廈。”

顧青聽魏仁朝這麼說,一下急了起來:“魏老先生,真的一點補救辦法都沒有嗎?我又怎麼能丟下騰龍大廈裏那麼多工作人員獨自一人逃命?”

魏仁朝怔怔地望着牆上所掛的碩大八卦,旋即一聲長嘆:“顧小姐,難得你願意相信我所說的這番話,但現在這個世界已經不相信什麼法術,有的只是科學。魏家傳到我這一代,早已沒了先祖魏徵那樣的法力修爲,利用建築來佈陣也不過是照本宣科罷了,要我們去對付那已經掙脫枷鎖的龍王,魏家完全是無能爲力……今天對你們說這麼多,不過是一個工作成果被遺棄的老傢伙不甘心,發發牢騷而已,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於事無補。遠征,送客。”

顧青這時才知道那沉默的中年男子名叫魏遠征,魏遠征應了一聲,走到顧青與劉天明面前,禮貌地做出送客的姿態。

顧青不甘心,站起身來還想說點什麼,卻被劉天明攔住了:“主人家不留客,我們還賴在這裏幹什麼,趕緊走吧。”

就在顧青與劉天明步出小屋時,正屋內又傳出渾厚的聲音:“若是你那位今天沒來的朋友想問點什麼,讓他直接去找遠征吧,不必再到這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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