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大仙開棺材板。”昨天夜裏我擔心這瘋人憋死,特意在棺材板上挖了一個透氣的小洞。

開棺之後,我們看見那瘋人正蜷縮在裏頭,臉有點青紫,似乎是被人揍的。見狀,我不由多白了婆雅兩眼,她見我看過來,竟衝我微笑,完全沒有了之前鑽進棺材裏揍人的霸氣,儼然一個乖乖女。

“幫我把他放平。”秦楚齊手裏捻出一根毫針,說道。

我衝皮大仙打一個眼神,這傢伙便彎腰把人放平。

接下來,就聽秦楚齊念道:“百邪顛狂所爲病,針有十三穴須認,凡針之體先鬼宮,次針鬼信無不應。

一一從頭逐一求,男從左起女從右,一針人中鬼宮停,左邊下針右出針……”

唸到這兒,就見秦楚齊拈花一樣,翹起蘭花指,拇指與食指卻在這棺中瘋人的人中下落針。斜刺,由左下向右上刺入3-5分。

人中,即鬼宮。

針此穴,能醒神開竅,治邪祟引起的癲狂。

後來我才知道,爲啥秦楚齊要想那麼久,她告訴我,她在做抉擇。我猜大概是第一行鍼,有些不敢確定。

不過,她的這些顧慮似乎都在接過那小小的毫針之後,土崩瓦解。

秦楚齊的拇指和食指微微律動,那毫針便快速地旋轉起來。不一會兒,秦楚齊的額頭開始見汗,可她並沒去擦,而是全身心投入在這第一針上。

等了一會兒,那不斷旋轉的毫針處開始冒熱氣。

又一會兒,那熱氣突然變成了黑煙,接着,一聲尖銳的咒罵從黑煙中傳出,罵得不是很真亮,在場的衆人都沒聽清。接着便是一聲慘呼,這個大家都聽見了。

自打這黑煙一冒出,我觀察到秦楚齊的神色也爲之一輕。再加上之前那黑煙裏傳來的咒罵,我也猜到,這瘋人得救了。

我感應一下那瘋人的五行,木氣逐漸上升,雖然還很虛弱,但性命已經沒有大礙了。

拔出毫針的秦楚齊衝我笑顏如花,但緊接着臉色一白,頓時一個踉蹌就要往後栽,多虧我就在旁邊,連忙把她扶住。

“秦楚齊,你沒事吧?”我有些驚慌。

“我沒事,就是剛纔有些累。休息一會兒就沒事的,不用擔心。”

對話到這,我便叫婆雅幫忙扶秦楚齊上樓休息一下。

而我還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叫醒這個活了命的瘋人。

“起來,起來。”瘋道人拍着瘋人的腦袋叫人。

只見那瘋人睜開眼睛,突然啊地鬼叫了一聲,跟着屎尿都拉撒在了棺材裏,這叫我一頓火起。那瘋道人更是愛財如命,他已經把當成了自己的家,如今見這口棺材是砸手裏了,就呵斥道:“你他孃的看清楚,這是哪?就隨地大小便。”

“棺材!我這是死了嗎?”男人被瘋道人一吼,嚇得更是心慌。

“你還沒死。”瘋道人哼道。

那男人不信,便用腦袋去撞棺材板,沒撞出來,這才確定他不是鬼。但接着就問了我也想知道的答案的問道。“我怎麼會在這兒?”

“誰他孃的知道。”瘋道人直撇嘴,又問,“你最近撞見啥奇怪的事沒?”

那男人連忙搖頭,說根本沒有。他還記着自己在家看球賽來着,怎麼突然就到了這裏,他根本就說不上來。

擦,行了,滾蛋吧。以後少熬夜看球賽,身子虛,邪祟容易上身! 被救過來的男人夾着屎尿離開了。皮大仙給田師傅打去電話,處理這口被污穢了的棺材。

瘋道人倒是一反常態沒有去睡覺,我見他偷偷瞄了眼男人跑走的方向,笑得有些貓膩。

“瘋道人,話先說好了,不許用五鬼偷錢。”我給他打預防針。

果然,那瘋道人一聽這個,賤笑的臉皮立刻耷拉下來,不甘心地嘀咕:“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這瘋子怎麼也得補償些吧……”

“瘋老頭,你這次就當積陰德吧。”皮大仙走回來,也勸瘋道人少幹缺德事。

別看瘋道人平時跟我拍馬屁,但有些時候,反倒是他自認的便宜徒弟皮大仙的話更聽一些。

這時候,皮大仙勸他,他是一定不會幹的。

“對了,瘋道人,吳海的事打聽的怎麼樣了?”朝格溫都山之後,這幫降頭師已經全軍覆沒。所以,我早就叮囑瘋道人只找吳海一人。

“有人提供了幾個地點,我還打算睡一會兒就過去,他奶奶的,都叫那瘋男人給攪得迷糊了。”瘋道人一拍腦門,罵咧咧。

“行了,今天這瘋人也是來找聚陰樁的,這吳海一天不除,這種麻煩就一天不斷。看來得抓緊了。”

“是,老闆,我這就過去。”瘋道人說完就要走。

“行了,先去睡一會兒,睡精神了再去辦。”我摩挲着下巴,老子就這麼像周扒皮?

瘋道人先是呃了一聲,然後老臉又擠出一朵菊花,衝我傻笑。

我踢了老傢伙一腳,就先上樓看秦楚齊。

當我上來時,老貓和婆雅正圍在姚叔牀邊。

“都擠在那兒幹嘛呢?”我邊走,便問。

“噓!”老貓神神祕祕地轉過腦袋衝我比劃。

嗯?

這叫我更加好奇,於是快走了兩步。

只見秦楚齊正斜坐在牀邊,嘴裏唸叨着口訣:“七刺耳垂下五分,名曰鬼牀(古義,牀)針要溫……”拇指、食指捻着毫針……

她在給姚叔用針!

不一會兒,秦楚齊的額頭開始見汗,滴滴點點地落下來。

而被施針的姚叔,此時還是那麼安靜。

毫針在姚叔的耳垂之下,臉頰的某一處穴位上打轉兒,發出嗡嗡地細聲。接着那耳垂下方開始冒出白色的熱氣……

又持續了一會兒,熱氣漸多時,秦楚齊突然收針。

呼!秦楚齊呼出一口香氣,這才用嫩白的手背貼着額頭點下額頭和鼻尖的汗珠。

“秦楚齊,沒事吧?”我緊皺着眉頭。

“我沒事,還是有些累。”秦楚齊勉強衝我微笑,但小臉的憔悴叫人揪心,“我本來體力不夠好,這鬼門十三針用一會兒就會感覺力不從心,時間再長一些的話甚至會虛脫。所以城隍大老爺就讓我平時多多練習,他說這麼做,能把身體練強,以後使用起來才能更加得心應手。”

我還是一臉冰霜,剛纔救那瘋人已經累昏了過去,這才醒,又開始下針,不把小體格累垮嘍?

似乎是看出我有些不高興,秦楚齊眯起月牙眼,勾脣笑,“好了,下次我不會這麼拼的,你放心吧。”

我嘴角抽了兩下,最終還是沒有發出火來,畢竟她想要救的是我最尊敬的人之一。我其實在心裏還是很感激,甚至是溫暖的。

也許是見我面色稍霽,這小妞也學會了順杆爬,咯咯笑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嗯?”我下意識地往姚叔的臉上看了看,似乎沒什麼不同。於是望着秦楚齊病白的俏臉,問道。

秦楚齊指着姚叔的下針處說道:“剛纔用針的穴位叫頰車穴,又叫鬼牀,可以治療口噤不語。反覆幾次,或許能讓姚叔叔開口……”

“這麼神奇?”

“應該是。”婆雅說道,她見過秦楚齊練習鬼門十三針。所以對這門針法也算了解。

接着,秦楚齊又指着姚叔的手心和發跡處說道:“還要在鬼窟和鬼堂兩處反覆用針,能夠去降濁升清。這三處同時下針,我想姚叔叔總會有一天醒過來。”

說完,秦楚齊自己也笑了。

我下意識地揉了揉她已經貼在頭上的長髮,勾起嘴角,壞笑道:“你這麼好,叫我怎麼報答啊?”

“那就以身相許吧。”皮大仙的聲音突然冒出來。我扭頭不是好眼地去找他時,這小子正雙手抱着腦袋一副看好戲的樣兒。

咳咳,我收回手,衝皮大仙喊了句,是不是李成功找我啊,走走,下樓說。

說完,也不管秦楚齊有些愣神的眸子,拖着皮大仙就往樓下走。到了拐角,我忍不住看了眼,那婆雅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樣……

樓下門外。

“你小子不好好的看書,跑樓上湊啥熱鬧?”我掏出一個煙嘬着,不時吐一個菸圈自己玩。

“呵呵,看累了也需要休息。”皮大仙避重就輕,根本不談樓上的事。

我沒好氣地哼哼,“以後說話過過大腦,別跟棉褲腰似的那麼鬆……”

皮大仙沒說話,而是低頭看我的手,看得時候,還一臉的壞笑。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剛纔伸手的時候也他孃的沒過大腦。

“你讓我想起了大牙。”我不只一次這麼認爲,皮大仙能和大牙玩到一塊,除了一起吐故納新的緣故在,似乎這說話噎人的本事也如出一轍。

“我也想。”皮大仙放棄了跟我鬥嘴,淡淡道。

我知道,這話裏的意思卻濃得揉不開掰不碎。

“在宰雞廠那晚,我又見到大牙了。”

“我知道。”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變數。”

“呃……”

“你說大牙還能回來嗎?”我其實很害怕。這朝陽溝的事一瞭解,我就會出發。也許是去找那縹緲不知所蹤的青丘城,以及住在那裏的狐仙小妞。也許是往西南走,到四川的酆都縣找那個殺害爺爺的男人。

但總之,我得離開朝陽溝,我怕我走的那天,大牙還沒戰神他體內的相柳。我怕我走的那天,大牙來不及回來。我怕我走的那天,就是永別。

似乎想得太多,直到菸屁股燙手了,纔回到現實。

這時,天漸漸黑了。

我的情緒越發的壓抑。 因爲給姚叔治病,所以秦楚齊自然而然地住進了我的。婆雅說在城隍廟悶得慌,況且她這個所謂的堂下行走,也忒無所謂了一些,所以乾脆陪秦楚齊住下。

但我總覺得,她支支吾吾的藏着心事。

不過我的心思都放在了救人與殺人之上,也沒多想。

皮大仙也爲秦楚齊與婆雅在二樓放好兩口棺材,這二女也不挑剔,倒顯得有些興奮。

“皮大仙,我是不是需要再買幾張牀,或者幾把椅子。”我見皮大仙從樓上下來,問道。

皮大仙沒說話,而是搖頭。

“不用?”我用懷疑的語氣問道。

“沒必要。”皮大仙白我一眼。他說,他知道我有心事,也知道這朝陽溝終歸是要離開的。而且,他總感覺這日子不遠,所以他才認爲沒必要。

這時,那睡了一白天的瘋道人終於爬了出來。

看我和皮大仙正在聊天,便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朝我擠出一抹菊花,訕笑道:“老闆,這人上了年紀,就瞌睡。這個,我……”

“沒事,你要是還困就接着去睡。”我這絕對是正話。可那瘋道人卻死活不幹,非說已經睡夠了,就是三天三夜不合眼,都不帶困的。

皮大仙在一旁,呸了一口,罵瘋道人吹牛、逼。惹得老頭又是一陣訕訕然。

那從棺材裏鑽出來活動手腳的祖大樂一聽,跟着嘎嘎大笑。

倒是艾魚容抿嘴偷笑一下,就飄到我的身邊,問了些白天的事,當知道秦楚齊和婆雅也在的時候,便飄到了二樓去找他們。

就在這時,趙四平和趙洪亮走進了,衝我打了招呼,趙四平給小六子交工作報告和尾款去。

趙洪亮就湊進了圈子裏。

這一次的買賣大,趙洪亮和趙四平折騰了好幾天,這次把委託做完。我就叫他們都回家休息去了。鬆弛有道,掙錢得有命來花,該休息還是要休息的。

一人二鬼一走,瘋道人值班,我正要鑽棺材裏睡一會兒,就被皮大仙拉住了。

“趕緊眯一會兒,待會兒有人過來。”

我沒好氣地白了一眼皮大仙,咋不早說!

迷迷糊糊地半夢半醒之間,就聽見瘋道人的推搡聲。“老闆,醒一下,李警官來了。嘿,老闆,醒醒。”

“老弟,快醒醒。”還有一個聲音在喊我。

“嗯?”我睜開一隻眼睛,瞧見是李成功,便胡啦一下坐起來,說,“李警官,有事?”

只見李成功又喜又急:“老弟,哥哥是來請你去幫忙的。”

“行,咋了?”我叫瘋道人給李成功去倒一杯熱茶,然後叫他慢說。

李成功根本慢不下來,因爲,他說得都是急事。

“老弟,我接到你的消息,就請示上面,各部門協作,在往沈城的各條公路設上了路卡。終於攔下了兩輛快捷快遞的凍櫃貨車。

經過搜查,果然在那凍魚的下面,找到了夾層,從裏面查出四具冰涼的屍體。另一車裏有五具。”

說到這兒,李成功這才喝一口熱茶。也不知是水熱,還是喝得急,總之嗆得猛咳。我連忙跟着抿一口,不燙。

李成功好容易咳嗽完了,繼續說:“於是我們就把車裏的人員帶回去,經過審查,幾份口供一致,都指認這件事是由陰陽協會捉鬼一組的組長李子牛安排的。所以,上面下了命令,責令逮捕李子牛。”

李成功早被我告之,這李子牛的身後還有主事之人。但這破案子與扒小娘們的衣服一樣,得一層一層來。

所以,當務之急,就是抓住這李子牛。才能解鎖更大的老闆。

等李成功說到這兒,我算是聽明白了,他是想叫我幫忙去抓李子牛。

李成功見我道明他的來意,連忙點頭說是,並且請我務必幫忙。

至於如此執着,大概還是因爲在宰雞廠那次,我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些。同時也叫他認識到,我們這批人,姑且可以用變態稱之。

對於李成功的這個請求,我自然答應下來。不說這件事關乎我的自身安危,就算沒有,遇上了,也得管一管。

“這個,李警官,找我們老闆出手,有這個沒有?”瘋道人邊問,邊搓着三根手指。

我的眉頭剛要擰起來,就聽李成功笑道:“這個少不了,我爭取給你申請兩萬。”

聽到有錢,瘋道人樂呵呵地直誇李成功是個爽快人。

我沒好臉色地白了瘋道人一眼。這他孃的,果然比我還愛財。

我現在則比較關心這李子牛有沒有得到消息溜走,我們能在哪裏找到他。

李成功告訴我,“那李子牛還在家裏。我們的人已經在外圍監控起來,就等命令,進屋抓人。”

“好,”我連忙穿上大棉襖,衝李成功說道,“快走!”

李成功見我比他還着急,樂得都能看見嘴裏的後槽牙。

他孃的,能不着急嗎?這李子牛可是解開我內心疑團的一個重要因素。

跟瘋道人簡單交代一句,我就離開坐上了李成功開來的警車。

“走吧!”我話音剛落,只聽一陣陰風颳進了車裏,激得李成功連連縮脖子,嘴裏嘟囔:“我擦,哪鑽進來的風呢?”

環視一週,總共就幾個巴掌大的地方一兩眼也就照顧到了,見沒有東西,李成功搖頭開車。

我則衝那鑽進車裏,此時正坐在後排的婆雅與艾魚容無奈地笑兩下。

這他孃的,兩個女人的耳朵還真靈。倒是那祖大樂沒跟過來,着實叫我意外。

二女見我苦笑,一個冷哼,一個抿嘴。

“老弟,一會兒抓捕的時候,我們的人會先上,如果他們拿不下李子牛,你再上。”李成功叮囑了一下計劃,但又怕我誤會,連忙補充說,“當然,咱們之前在店裏談好的報酬一分也不會少。”

李成功空出一隻手把胸脯拍得山響。

我嘿嘿一樂,告訴他,只要能捉住李子牛,怎麼着都行。畢竟在我的心裏,這李子牛的價值遠遠超過了金錢。

“只要能抓住李子牛,其他的都好說。”我看着前方的路,擰眉說道。

“嗯,放心吧,我們已經布控,這李子牛就是長了翅膀,也不見得能飛出去。”

嘟……嘟……嘟……

李成功接了電話。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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