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護們一個個戰戰兢兢,他們甚至穿著厚厚的防咬服,將嚴語當成了一條兇猛的狗。

其中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人走到了前頭,不顧同伴們的示警,脫掉了手套,端起食物,走到了嚴語的面前。

他的眉毛很濃,眼神也很清澈。

「告訴我,你的名字。」嚴語看著這個年輕人問。

年輕人有些不耐煩:「關你什麼事!」

嚴語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麼,還是有希望的。 年輕人不耐煩的語氣,讓嚴語彷彿又回到了夜晚的幻境之中。

他也不再詢問他的姓名,因為這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嚴語可以確認,這個年輕人是真的不喜歡這個工作,不管他是陸為霖,還是李為霖周為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該做的事情,嚴語必須要去做了!

「一個學西洋畫的,來當保安,給瘋子當保姆,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說什麼?」年輕人的臉色難看了起來。

嚴語的眸光停留在了年輕人的雙手上。

他的雙手修長白皙,沒有繭子,而且端盤子的動作很彆扭,可以看出他即便不是錦衣玉食,也是嬌生慣養。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好,但指甲縫裡有黑色的碳粉,指甲蓋上還殘留有鉛筆的划痕。

「怎麼?我說的不對?」嚴語試探地問了一句,年輕人悶頭打開飯盒,用木勺攪了攪已經冷掉的米粥。


「嗯,看來我猜對了喲。」

「從小被人伺候,長大了反倒要伺候別人,你就不生氣?」嚴語又問了一句,年輕人有些忍不住,賭氣一般,舀了很大一勺粥,塞到了嚴語的嘴裡。

因為嚴語的頭臉受了傷,他的粥又太多,一下子就流淌出不少,滴落到了束縛衣上面。

「年輕人,這樣可不好,你的人生不是我做主,不是我讓你來當保姆的,拿我撒氣可沒用,干一行愛一行,這個道理你不懂?」


年輕人橫眉冷對,仍舊在忍耐。

嚴語嗅了嗅鼻子,又試探地朝年輕人說:「昨晚跟對象幽會去了吧?劣質爽身粉的氣味,你對象的家庭條件應該不是很好,家裡應該也反對你們交往吧?」

年輕人將木勺丟到了推車上,朝身後的看護們說:「哥幾個先出去,我來伺候他就成。」

看護們並沒有豎起大拇指,誇這年輕人仗義,而是謹慎地叮囑了一句:「小陸,你可小心一點,這人已經是最高級別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放心,我有數,你們出去抽根煙。」

看護們還是有些不放心,但還是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不多時就傳進來一股劣質捲煙的氣味。

年輕人盯著嚴語,也沒有重新拿起木勺的意思。

「你是怎麼知道的。」

嚴語知道,自己通過細微觀察得出的推斷結果,全都對了。

「有煙嗎?」

年輕人不為所動,嚴語也笑了笑:「也對,自己的理想沒法去實現,自己愛的人也沒法去交往,想抽的煙么,當然不會有了。」

年輕人緊握拳頭,怒視著嚴語。

嚴語卻沒打算停下:「可憐啊,二十好幾的人了,就像個木偶,任人擺布,學習工作生活愛情,沒有一樣能夠做主,要是我,真是要崩潰了。」

「你不會到現在還母親幫你洗澡換衣服吧?」

「啪!」年輕人雙眸血紅,一個耳光打了過來,嚴語的嘴角很快就掛了血。

「喲,還會生氣,你要這麼硬氣,對象早就娶回家了,你對象必定是很體貼的女孩子,善解人意,嘴上說沒事,她能等,但你知道她心裡怎麼想的吧?」

「是啦,你一定知道,她肯定會想呀,我這對象也太沒用了,都二十好幾了,什麼都聽家裡的,就跟……就差沒繼續穿著開襠褲了……」

「啪!」

又是一個耳光,嚴語的耳朵嗡嗡作響。

「打人的力氣是不小,就是不知道那方面的力氣怎麼樣,我可聽說了,像你這樣的小男人,床上基本硬氣不起,你對象表面上很享受,心裡應該很不滿吧……」

「嘖嘖,身為男人,真是可憐啊……」

年輕人終於忍不住,巴掌變成了拳頭,一拳就砸在了嚴語的眉角上!

嚴語昨晚才頭錘撞地,剛剛經過縫合,被他這一拳砸下去,整個人都快昏了過去。

但嚴語嘴上卻沒停:「就這麼點力氣?你對象可不滿意哦……」

又是一記重拳!

「嗯,這下有點意思了,你對象該配合著喊兩聲了。」

「不對,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只會咬著嘴唇紅著臉,是不會叫出來聲來的,這讓你很不爽吧?」

「嘭嘭嘭!」

拳頭接二連三地砸下來,嚴語卻放聲大笑了起來!

年輕人已經氣喘吁吁,嚴語卻大笑不止,年輕人的動作太大,撞到了推車,車上的粥碗摔落下來,啪嗒一聲碎裂開來!

走廊外頭的看護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全都湧進來,用力拉開了年輕人。

此時的嚴語傷口崩裂,滿臉是血,就像昨晚的幻境重現,但角色卻對調了過來。

醫生們很快就趕了過來,年輕人也冷靜了下來,怒視著嚴語。

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拆解嚴語頭上的紗布和繃帶,嚴語卻將眸光投向了年輕人,朝年輕人說:「你會感謝我的。」

冷靜下來的年輕人微微一愕,目光茫然,但很快就意識到了什麼,眼中浮現出一些懊悔。

醫生護士解開了他的束縛衣,給他處理傷口,嚴語舒展了一下手臂,抬起手來,做了個畫畫的動作,照著年輕人的輪廓,像在虛空為他畫像。

年輕人的眼眶有些濕潤,甩開了同伴,剛到走廊,許是碰到了領導,有些責罵聲傳來。


嚴語透過餘光,看到年輕人脫下防咬服,狠狠地丟在了領導的臉上。

他走了,就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走廊的盡頭,彷彿就是他理想的開始。

雖然身體很疼,但嚴語很是欣慰,露出了「老母親」一般的笑容。

他到底是做到了。

他並沒有咬年輕人一口,沒有按照趙恪韓的意思去做,他用自己的方式,讓一個懷揣夢想的年輕人,離開了並不願意接受的工作崗位。

當然了,也給了程榮達一個機會。

他相信,程榮達這樣的人,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不消等到明天,程榮達就會出現在自己的病房裡了。


不過在此之前,梁漱梅先來到了病房。

她皺著眉頭,看著嚴語,一臉的心疼,朝嚴語說:「你這樣對治療很不利,你要學會克制,我會儘快安排諮詢,為你疏導情緒,你也稍安勿躁。」

雖然明知道她在做戲,但嚴語還是朝她笑道:「謝謝梁醫生,我會盡量平復的。」

梁漱梅露出有些勉強的微笑,就好像一個知心大姐姐在心疼一個誤入迷途的小弟。

嚴語覺得有些虛偽和可笑,但並不打算再說些什麼。

當醫護人員再次處理完傷口之後,他們又給嚴語穿上了束縛衣,不過禁食口罩是沒法佩戴了。

沒有禁食口罩的包裹,嚴語可以肆意呼吸,整個人都舒服自在了不少。

當所有人都離開,房門關閉的那一刻,趙恪韓出現在了門后。

嚴語卻沒有感到意外。

他本以為趙恪韓永遠不會再出現,因為趙恪韓就是他,他就是趙恪韓,起碼昨晚發生的事情,極好地說明了這個事實。

但經過了今天的事,嚴語還是向他證明了自己。

他嚴語和趙恪韓還是有區別的,他寧可自己受傷害,也不願去傷害別人,哪怕只是無傷大雅咬別人一口,他嚴語也不會去做。

趙恪韓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看,甚至有些沮喪,也有些頭疼。

他蹲在地上,取出一根煙來點上,扶著額頭,就好像在面對一個如何都教不好的孩子。

「你這樣的話,就很難辦了。」

「難辦?我不覺得呢,目前為止,進展還算順利吧?程榮達應該很快可以補缺了。」

趙恪韓嘆了口氣:「你身上還剩下幾塊完整的皮肉?這麼下去,你能扛多久?」

嚴語長長地呼吸,享受著短暫且有限的自由自在。

「你不會明白的。」

趙恪韓搖了搖頭:「正是因為我太明白這種感受,知道這不對,才會換一種活法,這也是你想要的。」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就是你想要的自己啊!」

趙恪韓激動起來,走到床邊,朝嚴語吼了起來。

嚴語的手穿透了束縛衣,從趙恪韓的手中拿過香煙,慢慢地抽了一口,將煙氣吐到了趙恪韓的臉上。

「我知道,我想要的自己,有千百個,你只是其中一個,我需要你的時候,你會出現,可當我不再需要你了,你卻仍舊賴著不走,這就不對了。」

「所以,不管梁漱梅是什麼身份,也不管她有什麼目的,我都必須接受治療,因為我想趕走你,已經不再需要的你!」

趙恪韓哈哈大笑起來。

「難道你就沒想過,如果沒有她給你吃藥,我或許早就不在了么?」

嚴語手中的香煙消失,連他的手,也被重新禁錮到了束縛衣裡頭。

香煙再度出現在了趙恪韓手裡,他有些得意,將煙氣吐到了嚴語的臉上。


「沒有我,你做不成的。」

嚴語的表情凝重起來,又聽得趙恪韓說。

「哦對了,你有空還是抓緊想一想,既然我是你,你是我,為什麼你叫嚴語,而我叫趙恪韓?」

趙恪韓將手中煙頭丟過來,嚴語下意識躲避,但煙頭卻炸開一團火樹銀花,就像他小時候,唯一一次與母親一次看的春節焰火一樣。 嚴語沒有估計錯誤,到了晚飯時分,送飯過來的看護之中,果真出現了程榮達的身影。

他忙前忙后,一臉的喜色,其他看護卻像看個小丑一樣,將事情全都交給了他這個「冤大頭」。

程榮達推著車子進來,看護們似乎要跟中午那個年輕人撇清關係一樣,都不太願意走進門來,生怕一進門就會變成暴打嚴語的年輕人的同夥。

這反倒給了嚴語談話的空間。

「先生,先吃飯吧。」程榮達看似很客氣,但眼神卻在徵詢嚴語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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