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陽一個眼神示意給蘇婭,後者當即來到鄧程欣身邊,把她抱起,迅速後退。

黃思雨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瞬間轉頭,盯着蘇婭:“你搶我女兒幹什麼?!你爲什麼要搶我的女兒!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遠處的燈光到了他們這邊變得昏暗,整個室內游泳館此刻氣氛僵硬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秦陽眉頭緊鎖,靜默地注視着眼前的黃思雨,一言不發。

黃思雨朝着蘇婭跑了過來,試圖搶回蘇婭懷裏的鄧程欣,可蘇婭的身手又怎麼可能會被她靠近。

“到我後面來。”秦陽突然開口,蘇婭第一時間抱着鄧程欣躲到了他的身後。秦陽上前一步,伸臂攔住了黃思雨。

“我知道你身爲小欣的親生母親有多在乎她,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個敢放心讓你靠近她?你再看看你女兒現在看着你的眼神,她被你嚇壞了。”

黃思雨的動作停了下來,看着秦陽身後被抱着的鄧程欣,眼神有些恍惚。

“囡囡,我是媽媽呀。來媽媽這裏,媽媽愛你,媽媽永遠也不會跟你分開。”黃思雨的眼神是那麼迫切,可這種迫切在此刻卻讓人害怕。

“媽媽……”鄧程欣迷惑地看着黃思雨,又看向泳池中那個染血的布偶娃娃。

“不準看她!”黃思雨突然暴跳如雷,再一次瘋狂了起來,“我纔是你媽媽,你看她幹嘛!那就是個垃圾,應該一把火燒了她!她就是個賤人,自己不能生還搶我女兒,賤人!”

秦陽心中嘆氣。

當他最開始注意到黃思雨不是黃思雨的時候,就是因爲她的情緒變化。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這個黃思雨的情緒波動有點起伏比較大,但後來,他越來越覺得不對勁,特別是注意到——每次她去匆匆接了電話回來之後,整個人都會顯得比較急躁。而從鄧程欣小朋友口中瞭解到的黃思雨是一個非常溫柔的女人。她性格很好,對人友善,而且做起生意來滴水不漏。

這樣的描述跟昨天下午還需要秦陽他們搭把手才能應付過來的情況不符。

當然,光憑這一點不能直接說她不是真正的黃思雨。畢竟萬一客流量卻是猛增,人手不夠也說得過去。但後續讓他注意到問題的是她昨晚的表現。

正常人沒法看到鬼魂,光憑五歲女兒的一面之詞就深信有個不乾淨的東西跟着她們,並且表現出非常急迫希望秦陽除掉它的樣子。這怎麼看怎麼怪。

這性格跟溫柔、知性的黃思雨媽媽完全不同。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種性格,但是當表現出來是完全不同的性格的時候,那就很有可能不是性格複雜,而是懷疑多重人格或者人格分裂。

而從秦陽這種專業陰陽師眼裏看來,這也成了他察覺換魂術的主要原因。

“黃思雨”還在情緒失控中,秦陽站在原地看着她:“昨天晚上,附身在娃娃上警告我的也是你吧。你故意以娃娃形象來嚇我,就是爲了讓我認定這個娃娃確實有問題。只要我把娃娃連同裏面的魂魄送去陰間,你就可以悄無聲息地替代黃思雨的身份,繼續存活在這個世上。你這女人還真的心思可怕。”

“黃思雨”雙目猛地盯住了秦陽,陰森森的氣質,高高盤起的頭髮此刻鬆散開來,露出了中間一塊頭皮的血肉模糊。

蘇婭下意識捂住了懷中鄧程欣的眼睛,不想讓她看到這種血腥的畫面。

“她本來就偷了我的生活,我搶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有什麼問題?”

她的聲音聽上去語調有些尖銳,隱去了聲嘶力竭,變得神經質起來。她輕笑起來,朝着秦陽方向緩緩靠近。

“她偷了我的男人,偷了我的孩子,偷了我的一切,還把我關在精神病醫院裏。這種女人,表面僞善,靠着偷來的東西過上好日子,憑什麼?!我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

遠處泳池裏的布偶娃娃“啊啊啊”地叫喊起來,“黃思雨”猛地回頭,惡毒的眼神幾乎刺穿娃娃的身體。

“你還想說什麼!抽了你的舌頭還聒噪,賤人!”

秦陽眉頭皺了皺。

布偶娃娃不止一次想要靠岸,卻都被“黃思雨”踢了回去,小半個泳池的水染成了血紅色。娃娃的眼珠一直在流着血淚,情緒同樣激動,似乎有很多話想要說,卻又沒法說出來。

秦陽的手就插在褲兜裏,隨時都能取出些符紙來,可他卻久久沒有行動。

換魂術沒有解除,而目前的“黃思雨”和那個布偶娃娃一起在鎖魂陣的範圍裏,一旦他開啓了鎖魂陣,兩個不在本體的魂魄都會被鎖住、超度。

“媽媽……你怎麼了?”突然,小鄧程欣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卻成功地讓陷入瘋狂的“黃思雨”停了下來。

她轉頭看向被捂住眼睛的女兒,眼中帶着無限的柔情與愛憐。

“我的女兒,來,到媽媽這裏來。答應媽媽,把那個娃娃燒了,以後就咱們孃兒倆好好過日子。和爸爸一起,好麼?”

“黃思雨”突然放棄了身後泳池裏的娃娃,朝着蘇婭飛快衝來。蘇婭第一時間抱着女孩往後退去,秦陽護着蘇婭和女孩忙朝後退去。

“不管真相如何,我們現在絕對不會把鄧程欣給你這個惡毒的瘋女人。”秦陽厲聲道,一點面子都不給,“蘇婭,帶她出去。”

蘇婭點頭,朝着游泳館唯一還開着的門口衝去。

“不——”

“黃思雨”歇斯底里的一聲怒吼,隨後身子突然癱軟在地。幾乎在同時,泳池裏的那個布偶娃娃瞬間消失在泳池裏面,整個溼漉漉地閃現在游泳池的門口,正對面蘇婭,原本布娃娃的手長出了詭異如長蔥般的手指。

這瘋女人的速度竟然還在秦陽的預計之上!

染血的娃娃張開了被撕裂的血盆大口,身子前傾,就要朝着蘇婭衝去。

就在這個時候,染血娃娃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怎麼了?嗯……這兒怎麼有個破娃娃?”

夏永亮低頭,一把抓住了布偶娃娃的頭髮。娃娃本來就要衝出去,被拉住了頭髮猛地一拽,那一頭違和的長髮跟娃娃的頭皮直接分離開來。

就在這個時候!

“蘇婭,把她踢到泳池裏!” “蘇婭,把她踢到泳池裏!”

說時遲,那時快。蘇婭一腳準確地踢中了光頭的染血娃娃上,那娃娃當時就以完美的拋物線軌跡落入泳池之中。

秦陽飛快把手從褲兜中抽出來,指縫中間早已夾好了一張黃色的符紙,嘴脣開始飛快蠕動,低沉吟唱出一連串咒文。指縫間的黃符瞬間燃燒了起來,並且發出了亮藍色的火焰。

從蘇婭踢過來到他開始吟唱咒文,期間幾乎無縫連接。整個鎖魂陣在黃符燃燒起的瞬間發出了灼眼的白色亮光。

布偶娃娃當即發出刺耳的尖叫。

站在游泳館門口的夏永亮都被這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震得拼命捂住耳朵。蘇婭第一時間蹲下,捂住了鄧程欣的耳朵。

就算是習以爲常的秦陽,被這樣的聲波干擾,還是露出了極爲不舒服的表情。

不過,他的嘴巴還是沒有停下來。超度的咒文持續輸出,黃符被完全燃燒起來的時候,他眼神一凜,黃符往泳池中的娃娃一丟。

“去!”

黃符就像是有意識一般,精確地朝着在水中掙扎翻滾的娃娃飛去,而後穩穩貼在了它的額頭中間。

當黃符貼到它額頭中間的時候,原本燃燒的藍色火焰瞬間染到了娃娃的全身。

一瞬間,它的額頭就像是氣球被紮了一個洞,發出了不斷往外放氣的聲音——鋪天蓋地的陰氣從它體內釋放出來,竟然把原本染紅的泳池水遮得看不出顏色。

秦陽額頭、鼻翼兩側、鼻尖下方已經佈滿了細密的汗。

就在他即將要完成咒文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不要殺了它!”

黃思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了,朝着秦陽飛快衝來。

被她這麼一打斷,秦陽念動着的咒語微微一頓。

“它是我的同胞妹妹,求求你不要殺了它。”黃思雨淚流滿面,拉住了秦陽的胳膊。

秦陽的咒文被打斷,鎖魂陣中的布偶娃娃當即又開始激烈地掙扎起來。

“不好意思,我不能答應你。它的體內陰氣太重,整個游泳館都被它體內釋放出來的陰氣籠罩了。這麼激烈的惡意,我必須解決它。”

“不……不!我求求你。她說的是真的。囡囡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是她的親生女兒。她只是精神不太正常,可對囡囡的感情是真的。”

正在黃思雨哀求秦陽的時候,一道小小的身影飛快掠過——那布偶娃娃竟然帶着渾身的藍火,衝向了門口被驚呆的夏永亮。

它的目標……是那個假髮!

沒有那塊黃思雨真人的頭髮,布偶娃娃無法完成換魂。

剛纔秦陽一直沒動,就是爲了尋找一個契機,在那個魂魄重新回到布偶娃娃中的時候,除去那頭長髮。

而現在,顯然它想要再次換魂到黃思雨體內。

換魂跟普通的鬼上身不一樣,這個魂魄跟黃思雨又是同胞姐妹,氣息非常相似,所以換魂的副作用幾乎沒有,甚至手中攥着驅鬼魂的護身符都沒事。

鋪天蓋地的陰氣被布偶娃娃卷攜着衝向夏永亮。

秦陽瞪大了眼睛,第一時間甩開黃思雨,衝向夏永亮的方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媽媽……”

突然,一聲脆生生的呼喊,讓布偶娃娃的身形一頓。

它轉身看向蘇婭的方向。

小鄧程欣正看着它,臉上帶着一點猶豫。

“啊……啊啊……”它嘶啞地動了動嘴,似乎很激動,玩具眼睛中似乎有淚花要墜落。

轉身,向着蘇婭方向走來。

秦陽總算衝到它面前,這一次,不由分說,一張全新的黃符重新貼在了它的額頭。

一瞬間,它的渾身都被藍色的火焰籠罩,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雖然只是一個布偶娃娃,無法看到它掙扎的樣子,可從那慘烈的哀嚎中,誰都能感受到那扎心的疼痛。

黃思雨哭喊着,想要阻止秦陽繼續,可秦陽這一次沒有讓她成功。

他手下的動作飛快,快得眼花繚亂。

整個布娃娃都被他的那張黃符徹底封印住了。

慘叫聲戛然而止。

室內游泳館內,遠處還回蕩着慘叫的聲響。

而此刻,整個室內游泳館只有黃思雨一個人哭泣的聲音。

“思雲……妹妹……”

蘇婭緩緩鬆開了鄧程欣。鄧程欣小跑着來到黃思雨身邊,蹲下來,小手拍着她的背。

“媽媽……你不要哭了……”

黃思雨聽到她的聲音,卻哭得更加控制不住了。

秦陽彎腰撿起了那個被徹底封印的娃娃,拿在手裏仔細端詳。

仔細看的話,這個布偶娃娃除去嘴巴被破壞得詭異得大、渾身染血、戴着一頂違和的長髮之外,好像也沒那麼恐怖。它的小洋裙跟鄧程欣身上穿的款式一樣。現在被扯去了“頭髮”,還能看到它原本的頭髮,髮型也跟鄧程欣的一樣。

能夠看得出來,做這個娃娃的人對這個娃娃很用心。

噗通一聲。

秦陽看向旁邊,只見夏永亮腿軟摔在了地上,看着秦陽手中的那個布偶娃娃,滿臉的驚恐。

“我說我是陰陽師,現在你信了吧。”秦陽朝着他走了過去,想要拉他起來。

“不要過來!”夏永亮當即變了臉色,“它……它……”

“它已經被封印了,沒事了。”秦陽走近,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

等室內的陰氣徹底消散,整個泳池也恢復了清澈,那一池子的“血”彷彿就只是一場幻覺。

黃思雨哭夠了,終於道出了真相。

她同胞妹妹叫黃思雲,一直有些精神疾病,但有些精神疾病平時是看不太出來的,黃思雨也只是覺得她性格有點怪,對她還是很好。

可是,當她找到了現在的老公,也就是鄧鵬濤,家庭見面之後,黃思雲就消失了。

她去找,可沒過幾天,妹妹重新回來了,還說只是出去散散心。

當時的黃思雨根本不會想到如今,所以沒有想太多,歡天喜地地準備結婚。

可是,就在結婚當天,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架了。

而那個綁架她的兇手,真是她的親妹妹。 黃思雨被綁架了。

可婚禮還是順利舉辦了。

因爲,黃思雲假冒了她,跟鄧鵬濤結婚了。

黃思雲本來就性格古怪,當人有人提到“她”怎麼沒來參加自己親姐姐的婚禮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她就是這個性格,沒關係的。

當然,鄧程欣也是黃思雲和毫不知情的鄧鵬濤“新婚之夜”孕育出的孩子。

黃思雨雖然性格溫柔,對誰都非常友善,但同樣非常有本事。她被黃思雲的一羣狐朋狗友綁架,差點被凌/辱,但還是守住了自己的貞潔,並且順利逃了出來。

當她受着傷,狼狽不堪地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卻是自己的妹妹扮演着她的身份,跟自己的愛人親密無間。那個時候,她的世界頓時一道晴空霹靂。

黃思雲看到了她,支開了鄧鵬濤,在她面前原形畢露。

她說,今天,她用驗孕棒做了檢查,她懷孕了,孩子是鄧鵬濤的。醫生告訴她,她的身體不太好,不適合引產。

黃思雨是一個戀家的人,哪怕再痛苦,她還是忍了下來,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但是,她也察覺到了黃思雲的精神有問題。

她強硬地把她帶到了精神病醫院,很快,結果下來,她就是有偏執型精神分裂症,而且程度挺嚴重,需要強制住院治療。

精疲力竭的黃思雨回家,正準備告訴鄧鵬濤真相的時候,他卻得到了被外配到海外分公司的消息。這絕對不是好消息。

鄧鵬濤的工作一下子忙碌了起來,在駐紮海外之前,他幾乎每天都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每次回到家都疲憊不堪。

黃思雨這個時候只想儘快治療妹妹的病,也就沒有告訴他。

黃思雲畢竟是孕婦,在醫院裏雖然還是嚴重的精神病症狀,可她對肚子裏的孩子卻非常疼愛。得知肚子裏的是個女孩的時候,她甚至還開始做一個布偶娃娃。

這樣的她讓黃思雨心碎不已。親妹妹跟自己愛人的孩子……

黃思雲得了這麼嚴重的病,不可能不通知父母。然而,當父母得知真相的時候,對着黃思雲破口大罵,刺激到了黃思雲。黃思雲直接暴起,力氣出奇的大,眼睛充血,瘋狂猙獰的情況下,竟然掙脫了護工,雙手掰住自己親生母親的嘴,活生生撕開……血噴了一地,而父親平時就有冠心病,這麼一刺激,直接心肌梗塞……

當時的畫面,讓黃思雨做了好幾個月的噩夢。

之後,黃思雲又安分了起來,好好養胎,對自己做的那個布偶娃娃愛不釋手。

令人意外的,孩子竟然真的被她順利生下來了。

但這種精神狀態下的她,孩子肯定不能留在她身邊,所以黃思雨帶回了孩子,取名鄧程欣,寓意前程欣然。

可黃思雲發現自己的孩子被帶走了,當即發瘋起來,攻擊力十足,還經常做出自殘的舉動,非常恐怖。不得已,醫院的人把她捆綁了起來,進行比較激烈的治療方案。

就這樣,五年過去了。

鄧鵬濤也終於在三年前從海外分公司調回到了國內的分公司,雖然還是有大大小小的差要出,可至少能經常回家了。

黃思雨家裏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最終還是不想惹出太多糟心事,乾脆直接沒有告訴鄧鵬濤,畢竟他也是無辜的——他們談戀愛的時候,她經常把他們之間的事情告訴自己的妹妹,鄧鵬濤會認錯也實在是情有可原。

而且,鄧鵬濤是一個很好的男人,回國之後,他一直說對不起她們母女,對她們加倍的好。她如果告訴他真相,他肯定會自責,無故平添煩惱。

就這樣,黃思雨徹底隱瞞了自己妹妹的事情,也隱瞞了自己父母的死因,用心經營着這個游泳館,過起了普通的小日子。鄧程欣

可就在前幾天,她接到了精神病醫院的地方。醫院的人告訴她,她妹妹可能要不行了。讓她去見她最後一面。

黃思雨畢竟也是凡人,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儘管再怎麼血脈相連,她內心對黃思雲還是充滿了怨恨。

所以她這幾年只是偷偷付了治療的錢,一次都沒有見過她。

但最後一面,這個消息受到的時候,她還是慌亂了。畢竟是自己最後一個親人。

誰知道,去了之後,那個女人撐着最後一口氣,竟然還能攻擊她,把她的頭皮硬生生撕了一快下來。

而後……她就失去了意識,再次恢復意識之後,發現自己魂魄在那個嘴巴被撕碎的布偶娃娃裏。

她當即想到了女兒的安危,所以拾掇起了執念,拼了命出現在了游泳館。

至於那張秦陽的宣傳卡片,應該是換魂之後的黃思雲找到的,她不知情。

聽完這一切之後,秦陽和夏永亮都一陣唏噓。

這……簡直就跟小說似的,平時人們經過這裏,甚至來這裏游泳,誰能想到,風韻萬千的老闆娘竟然還有這麼一段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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