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紫衣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驚心動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驚風飄白日,光景西馳流,一轉眼,已過去一年。

如今是飛雁開元元年。

定年號爲“開元”二字,可以看出飛雁新帝……裘千夜,對於飛雁的未來所抱持的前所未有的決心和信心。

登基一年,他一反前面多位皇帝坐守深宮,獨斷大權的傳統,而是經常走到民間,遍訪各地民情,上至六部官員,下至販夫走卒,任何值得一聽的意見,他都會悉心聽取,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因此深得民心。

此時,就在城郊的瑞華村,正值春耕。

村中的大樹上,喜鵲和黃鸝紛紛振翅,在枝頭上忽飛忽落,各自嬉戲打鬧。

幾戶農家的屋頂上炊煙裊裊,現在快到午飯時分,各家的妻子都紛紛在做着最好吃的餐食準備給在田間辛苦工作的丈夫送來。

泥濘的耕地中,所有的農民都挽着褲腳,雙腿站在沒過腳脖子的泥土裏,彎着腰,一棵又一棵地插着秧苗。

其中一位四十多歲,人稱“張老三”的農戶看了一眼正在旁邊地裏幹得不亦樂乎的年輕人,好奇地問道:“你幹了一早上了,不覺得累嗎?”

那年輕人直起腰,也不由得捶了捶腰身,笑道:“怎麼可能不累?不過這麼幹活賺來的錢,買個饅頭也吃得特別香啊。”

張老三笑道:“看你的樣子,絕不是窮苦人家出身,真想不通你爲何要來做這個苦活兒,辛辛苦苦一天,給你的幫工錢纔不過半吊,你不是爲了錢纔來的吧。”

年輕人笑笑,沒有說話,目光被田頭一輛正在駛來的馬車吸引,他說道:“我妻子來給我送飯了。”

他從泥濘的田裏努力拔出雙腳,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蹭着才蹭到邊上的田壟。

這時候從馬車上走下來一名女子,一身淡紫色的秀美華裙,頭髮鬆鬆綰成一個臥雲寰,是飛雁的新婚女子最常做的髮式,全身上下也並沒有太多的首飾,但優雅尊貴的氣度一望可知。

年輕人看到她,不由得笑道:“你穿成這樣來給我送飯,只怕這工是我做不到明天了。”

女子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我原本以爲這一身已經很素淨了。”她打量着男子一身的泥點,笑道:“你現在倒真像是個農夫了。”

回手從馬車上取下一套食盒,擺在車轅上,女子問道:“你還要出宮幾日纔回去?六部中有不少事情等你處置,明永振幾次入宮找你,急得不行。我問他什麼事,他又不肯和我說。鴻蒙那邊也剛剛送信過來,說是莫岫媛剛剛生了一個兒子。我還想問你要送什麼樣的賀禮給她……”

“哦?莫岫媛都生了兒子了?一晃眼還真是很快。”

“哪裏快,她等了一年多才懷上,之前一直焦慮惶恐,生怕她若無嗣會給褚雁翎惹麻煩……”

“這回讓她如願以償了。褚雁翎若想爭奪皇位,手中有個兒子總是多個籌碼。嗯,今天這菜很合我的胃口,是你親自下廚做的吧?”

說話的這兩人正是當今飛雁的新帝和新後……裘千夜、童濯心。

童濯心抿脣一笑:“我做的飯菜你若是都吃不出來,那就辜負了我這一年跟着御膳房煙來火去的辛苦了。”

裘千夜將她拉到馬車後面,在她的香脣上親了一下,笑道:“哪裏會吃不出來?你每次親手烙的烙餅都和御膳房做的不一樣。”

童濯心哼了一下,“你到底幾時回宮?”

裘千夜看了看田裏還在辛苦工作的農夫們,小聲道:“一會兒我和東家結了工錢就和你回去。”

“車上給你備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你還是換好衣服再回宮吧,免得嚇着宮裏們的皇太妃。”

童濯心看着他大口大口吃得很香的樣子,嘴角也不由得彎起一個弧度,“每次看你在宮裏吃飯時都沒有吃得這麼暢快。我看你以後就算是不做皇帝,做個農夫也挺好的。”

裘千夜笑道:“你忘了咱們倆最初的願望就是走遍五湖四海,過閒雲野鶴的日子嗎?所謂閒雲野鶴,上山砍柴,下河摸魚,田中種地,都是一種樂趣。等以後你有興趣了,我也教你插秧。你這個五穀不分的千金小姐,便知道一粥一飯爲何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的道理了。”

“你這麼有心情笑話我?你可知道莫大人那些老臣在宮外急得團團轉,到處找你找不到時,是誰給你打圓場,扯謊騙他們的?”

佳人紅脣一翹,裘千夜知道大事不好,連忙作揖賠笑:“皇后娘娘莫怪,我知道你辛苦了,這不是說好了一會兒就和你回去嗎?”

童濯心無奈地嘆道:“真不知道你是把這些事當做體察民情,還是自娛自樂,逃避公事。”

等裘千夜簡單地換了一身衣服,去找那位僱傭他的小地主結算工錢時,小地主嚇一跳……眼前這位風流倜儻的貴公子還是那個跑來找他要活兒乾的窮人嗎?

這小地主也是聰明人,笑道:“工錢是一定要給的,不過公子您的身份能不能也給我透個底?萬一哪天哪個大戶人家找上門來,說我誘拐他家小公子吃苦受罪,我總也該有個解釋不是?”

裘千夜笑道:“你就別操心這個了,我爹孃如今都管不了我,我出來做幫工是有些貪圖好玩,其他的,肯定不會給你找麻煩就是了。”

小地主見他執意不說,只好給他結算了工錢,放他走了,臨走時還親自送他上馬車。他家中的下人小聲嘀咕道:“這個幫工的坐的馬車比我們老爺家的馬車還要好。”

小地主眯着眼說:“你看他馬車上用的綾羅……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少說,也得是三品官以上的富貴人家啊。”

童濯心見裘千夜坐在馬車裏都忍不住地笑,便推他一把:“你怎麼這麼開心?騙倒一個陌生人都讓你覺得很有趣?”

“如今的樂子不多,能有一件讓我樂一樂的,你就讓我樂個痛快吧。”裘千夜慵懶地靠着車廂,嘴角的笑意還是遮掩不住。

童濯心默默看着他,過了半晌,說道:“你笑不是因爲這件事,是因爲聽說金碧皇帝病重嗎?”

裘千夜眯起眼,慢悠悠地說:“知我者,濯心也……他害我那麼多,你說我不該開心一下嗎?我沒想到他居然等不及我飛雁變得強大,看不到我九霄凌雲的那一天……”

童濯心垂下眼眉:“你何必心心念念惦記着那個人,你又不是爲他活的。”

裘千夜知道她不喜歡聽這個,便笑道:“是的是的,皇后娘娘言之有理……我只是想……如果他能先走一步,咱們飛雁和金碧的關係說不定能好一些。”

“會嗎?”童濯心頗有質疑,“你和太子南隱的關係原本也不好吧?”

“那是他在太子的時候,那時候我也不過是個質子,他沒將我放在眼中。 狼性總裁:假面誘惑 但現在我是飛雁的新帝,他也要繼承王位,各自的位置變了,看待問題的角度也會變的。”

童濯心沉吟片刻,說道:“我還是給紫衣寫封信,看看她那邊的口風,胡錦旗畢竟和太子他們走得近一些。”

“只怕現在也未必近了。”裘千夜似笑非笑道:“胡錦旗幾次明裏暗裏的幫我,在南隱那裏是早留有心結的半個敵人。只是礙於胡錦旗現在做了駙馬,兩個人從君臣變成親戚,金碧皇帝又有頗多仰仗胡家的地方,纔不會真的動他。否則若換一個人,胡錦旗現在早就丟官罷職了。”

童濯心再嘆了一聲:“本來大家都可以做朋友的,怎麼就會鬧到這步田地?”

“你就別嘀嘀咕咕地感慨了。你說明永振急着見我,卻不知道有什麼事?該不會是他和莫紀連又鬧什麼故事吧?”

“那倒應該不是。”童濯心搖搖頭,“這一年明永振雖然奉你之命從兵部出來自立門戶做了九城總督,但是莫紀連從旁協助頗多,兩個人的心結早已解了。前不久明永振的妻子給他生了第三個兒子,莫紀連還親自登門道賀,送了一份不小的賀禮呢。”

裘千夜哈哈笑道:“官場的門面有幾個是真的?不過明永振是個心眼兒實誠的人,莫紀連老奸巨猾,當然知道怎麼和這樣的人相處纔是上策。兩個人現在暫時沒有利益衝突,和平共處很容易,若是日後有了爭執,嗯,會有一場熱鬧好看。”

童濯心拍了他肩膀一下,“你這話像是帝王該說的嗎?”

裘千夜依然只是嘿嘿一笑,靠着車廂板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童濯心也不吵他,看向窗外……距離城門已經越來越近了。

這一年裏,她所要學習的,所要面對的實在是太多,時常覺得耳目不暇,甚至疲於應付。但是每次想感慨疲倦時,回頭看看他……總是那樣充滿熱情地迎接着一切困難衝上去,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和信心。她知道:這樣的人生雖然不是她喜歡的,卻是他迫不及待要擁抱的。所以,爲了他,她也必須打起精神,做好他身邊的賢內助。

只是,皇后這個稱謂實在是太重了……一年過去,她都還是時常覺得不適應…… 皇宮內,裘千夜已換上淺金色的薄綢九龍盤雲袍,外罩一件寶藍色的坎肩,頭髮也重新梳理整齊,一頂金冠將頭髮高高扎束起來,顯得清爽貴氣,極爲爽利。

他登基之後,沒有搬去父皇的崇明殿,而是依舊留在飛鸞宮。

關於他的父皇出家之事,朝中重臣們雖然都已親眼證實了,但裘千夜說要尊重父皇本人的意思,不要昭告天下,以免爲父皇招來不必要的災禍。於是,經由六部尚書協議,在裘千夜登基的前一個月,禮部執筆起早了一份告天下書,言明皇帝已經駕崩西去,由三皇子裘千夜順應天意,繼承皇位。

種種紛爭,彷彿到了那一刻才真正的塵埃落定。

二皇子裘彥澤的死因對外議定爲:回京奔喪太子時不幸身染重病,病逝於京城。然後就將他葬在了皇陵一角最不顯眼的地方。畢竟,他也做下了大逆不道的事情,皇陵中最顯眼的位置不可能容得下他。史書對於崇明殿那一夜描寫的含混不清,也給了後世很多猜測。二皇子的死和太子是否有關?太子之死是否是二皇子所爲?史書上都沒有明確記載。

只是在事件的結尾寥寥數語寫着。

開元帝迫於形勢,應重臣泣懇,終承帝位,創一代開元盛世……

是的,無論歷史中的真實風雲是怎樣的,寫在史書中的,卻未必是實實在在的那一段真實。

“史官要記錄的,總是帝王想看到的。而那些稗官野史,道聽途說的東西,人們從心裏也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是爲了獵奇,而故意編出一些有趣的故事罷了。只要能從根兒上斷掉某些傳聞的可能性,野史中也不會有關於我的任何‘胡思亂想’。”裘千夜在登基之後對童濯心從如是說過。

童濯心一開始沒有明白他會怎麼左右百姓的口舌?畢竟從小到大,她所看過的書,所聽過的事,總是會有不同的版本。但每一種版本都是經過口耳相傳才傳播開來,裘千夜……

“要想讓好聽的故事傳得遠,一定要把故事編得好聽。”

有一次,裘千夜偷偷帶她出宮,進了一間酒樓,童濯心驚訝地發現在這間酒樓中有不少人正在着迷地聽一個說書先生說書。所說的內容雖然號稱無朝無代,出處不可靠,但明眼人一聽就明白這是在說裘千夜三兄弟爭奪皇位的事情。

只是在這個故事裏,太子被說成心胸狹窄,嫉賢妒能;二皇子心機詭詐,手段毒辣,三皇子則是忍辱負重,雄才大略的英明小皇子。

故事中,皇帝病重,太子和二皇子內鬥,被送去別國做人質的三皇子回國探病之時果斷出手,識破二皇子的陰謀詭計,救出被困的太子後,不求功名,飄然而去,寧可繼續做鄰國的質子。 最強王妃,暴王請臣服 直到鄰國皇帝感佩於這位小皇子才學和氣度,主動答應送他回國,以便兩國修好。但小皇子回國之後,又遭到太子的猜忌,不被器重,壯志難酬。而之前獲罪流放出去的二皇子卻悄悄返回京城,意圖趁父皇病重時刺殺皇帝和太子,嫁禍於三皇子。

當然,最終二皇子的陰謀再度被識破,太子雖不幸遇害,萬幸小皇子全力保住父皇的性命,二皇子陰謀敗露,在宮內自殺身亡……

這故事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故事中有好人,有壞人,有恩將仇報的陰險皇子,還有忠貞不二的忠臣良將。經過說書人一番聲情並茂的演說,聽者聽得如癡如醉,欲罷不能。每天到茶館聽說書的人滿坑滿谷,人山人海。每次到說書人留個“釦子”,讓諸位聽客明日再聽後事如何時,全酒樓都響起一片不甘心的感慨嘆息。

童濯心見識了那一次之後,便明白裘千夜是如何操縱流言蜚語了。

“真正的史書,老百姓有幾個能讀到?他們也不相信史書上所寫的。他們只願意聽街頭巷尾流傳的這種故事。只要你把一個好聽的故事給他們講一講,他們便會信以爲真。更何況,這故事本就很真。”

裘千夜當時坐在酒樓上,得意地看着一樓大堂內那些目不轉睛盯着說書先生的聽客,臉上那一抹得意洋洋的笑,讓童濯心心中百味,又不得不佩服。

他有的是手段和方法去籠絡人心,無論是朝野百官,還是市井之民。像他這樣的人,無論做什麼,又何愁大事不成?

此刻,童濯心就坐在裘千夜的身邊一張團凳上,看着面前的花樣兒出神兒。

裘千夜伸過頭來問道:“怎麼了?看你愣神了有一炷香了。”

童濯心一笑道:“家裏來信,說是有一位親戚生了小孩兒,我在想繡什麼花樣給他作爲賀禮纔好。”

裘千夜冷笑道:“現在來巴結你的那些親戚,你隨便給根草他們都會當成寶,何用你一針一線這麼精心地給他們繡東西?白費了你一番心。”

“與人爲善有什麼不好的。”童濯心抿着嘴微微一笑,又低頭開始繡去。裘千夜登基之後,金碧那邊的不少親戚都紛紛來信向她道賀。童家雖然原來也是大戶人家,但是能做到一國之後這個位置的,卻只有童濯心一人。雖然飛雁和金碧的關係曖昧,但是皇后的名號還是很震懾人的。這一年裏,從金碧來飛雁看望她的親戚也有不少,以至裘千夜後來特意吩咐她:只許最近的近親入宮探望,且不得應許對方任何事情。

童濯心也明白裘千夜有他的爲難之處,這些金碧的親戚到飛雁來無非是爲了求財求官,每次見面,她只敘親情,不談公事,待對方也冷冷淡淡,漸漸的,也就沒人敢隨意到飛雁走動了。

童濯心自己心中又何嘗不討厭這些蒼蠅一般的親戚?當日她家出事時,這些親戚的嘴臉她已經見識過了,與其讓她和這些人虛與委蛇的表示親睦,還不如讓她多和胡紫衣、莫岫媛這些好朋友見上幾面。

可惜……紫衣回國,岫媛遠嫁,她身邊可說話的親近摯友已經沒有了。

有一件事她一直想不明白:爲什麼紫衣回國之後,來的信函就越來越少呢?以她的脾氣,總該抽空偷偷跑到飛雁來看她纔是,但這一年裏,她們彼此的信件多是她寫了送過去,對方寄回來的卻少之又少,每次又都是無關痛癢的幾句話。她幾次邀請胡紫衣來飛雁做客,走被胡紫衣推說家中事務繁忙,不能赴約。這實在是不符合胡紫衣的性格纔是。

是紫衣出了什麼事兒嗎?

她曾爲了求問裘千夜,畢竟當日她和胡紫衣在城門口分手之後,後面的事情便不知道了。是不是裘千夜做了什麼對不起胡紫衣的事情,惹到了胡紫衣?

裘千夜聽出她問題背後的意思,笑道:“你又多慮了。我哪裏惹得起這位大小姐?只怕是你現在的身份地位不同,她心中多少有些彆扭。見了你,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所以索性不來了吧。”

“紫衣不是個拘泥於世俗之禮的人……”童濯心喃喃念着,心裏卻結成一個疙瘩。

青娥來到殿門口:“陛下,明大人在殿外等候。”

“果然又來了。”裘千夜對童濯心丟了一個眼神兒,笑道:“請明大人進來說話吧。”

明永振大步走入殿內,先對兩人行了禮,然後說道:“陛下,金碧有異動。”

“哦?”裘千夜漫不經心地問:“怎樣的異動?”

“最近金碧原本留在飛雁國境邊的許多常駐軍隊忽然後撤,退回金碧境內兩百里左右。而且據說現在在金碧負責兵部的已不再是胡家人了。”

“哦?”裘千夜好奇地問:“那是由誰負責?”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叫什麼‘施成傑’的。”

童濯心怔了一下,說道:“施成傑?他,好像是越晨曦的一個表弟。”

裘千夜看向他:“你見過這個人?”

“小時候見過兩面,但印象不深。他父親一直被外派,他就很少回京。”

“越晨曦的表弟……那也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年紀。這麼年輕,就可以頂替功名赫赫的胡家了嗎?”裘千夜蹙眉沉吟:“莫非胡家出了什麼事兒,觸怒了皇帝?”

“尚未有胡傢什麼人獲罪入獄的消息傳來。”明永振說道。

童濯心有些坐不住了,“怪不得紫衣一直不給我消息,定然是胡家出事了,她怕我着急,所以才故意躲着我。”

裘千夜說道:“事情還未有準確消息之前,你自己再着急也沒有用。她終究是金碧人,她家是金碧臣。”

“我也是金碧人,她還是我的好朋友。”童濯心急道。

裘千夜笑着拍拍她肩膀,“好了,你彆着急了,如今明大人給了我們消息,我這就多派幾個探子入金碧去打聽打聽。胡家根深葉大,有多少人在金碧的部隊上下爲官做事。金碧皇帝自己應該知道,如果讓胡家垮臺,金碧的部隊就垮了一半。他不會做這麼費力不討好的事兒。以我對胡家的瞭解,那一羣人都是愚忠,而且還清廉得很,不比一般的貪官佞臣,所以不會惹來殺身大禍的。說不定……只是新帝想立幾個新寵,削一削前朝老臣的銳氣罷了。”

“新帝……你就那麼肯定南隱能繼承皇位?說不定他父皇的病會好起來的……”

裘千夜一笑:“你真是個單純的好孩子。若非皇帝病情重到已經瞞不住,我又怎麼會知道他病重的消息?”

明永振說道:“最近的確聽說金碧朝中都是太子南隱在主事,越晨曦已經是南隱身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人人都說他們是金碧雙璧。”

“金碧雙璧……”裘千夜哼笑一聲,“名字挺唬人的,不知道實際是怎樣的。”

童濯心在裘千夜面前從不主動問起越晨曦的事情,她原本一直擔心越晨曦在那夜之後能否順利回到金碧去,直到有一天聽到邱隱和裘千夜說起政務時,無意中提了一句越晨曦在金碧正在推行的某項德政,她方把提了很久的心放回到肚子裏。

但是……總還是隱隱的有些不安,因爲裘千夜提起越晨曦時臉上總有一層隱隱的笑意,彷彿有個祕密是涉及越晨曦和他的,而她卻不知道…… 金碧皇帝的病情似乎的確是很嚴重。 第一寵婚,愛上限量版萌妻 童濯心發現每天進出飛鸞宮的人越來越多。

除了在朝堂上的例行議事外,裘千夜每天都會和最重要的文武官員在飛鸞宮商議朝務,有時候一談就是大半天。

童濯心是不會參與這些事情的。她只是一個不遠不近的旁聽者罷了。裘千夜當然也不會問她的意見,她也相信他有能力處理好那些聽起來實在是讓人頭大的各種紛雜繁冗。

一般的後宮妃嬪,都願意每天在後花園裏聊天喝茶吃點心,說着朝中各家顯貴們那些家長裏短的故事,童濯心卻不是很喜歡這個。所以從她做了皇后,後花園中妃嬪們的聚會也變得越來越少了。

有一次,她路過御花園,這裏冷冷清清的,雖然百花鮮妍盛放,卻無人欣賞。她一下子想起太子妃當初在時園裏熱鬧的景象,想起自己在金碧時,丞相府中,那些貴婦小姐們濟濟一堂的盛景……

也許,她雖然不喜歡虛僞的客套,但是總有人願意仰賴這樣的熱鬧使得日子過得不那麼寂寞單調。

在這座皇宮裏,她有一個心愛的人,她是幸運的。可是更多的女人卻早已被剝奪了享受這份幸福的權力。

當她知道裘千夜的父皇竟然選擇出家而不是繼續做皇帝,她的震驚無法用語言形容。不僅僅是一個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皇帝可以捨得下榮華富貴的那份淡然,還有他竟然可以連妻子、孩子一併丟下的決然……都說出家之人是勘破紅塵的,那會有什麼事讓這位皇帝真的勘破紅塵,一點留戀都不再有?

前不久,一位皇太妃生病,童濯心前去探望。

那位太妃不過三十幾歲,還很年輕,但是看上去卻像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她握着童濯心的手,呆呆地看了好久,喃喃說道:“這樣年輕,這樣美麗,這樣的有福氣……天下的女人都羨慕你的。”

那一瞬間,她雖然和這位太妃並不相熟,卻爲之鼻酸。一個女人如花的年紀入了宮,嫁給一個一生都求不到的男人。也許也曾有過一夕溫存,得到妃子的封號,卻也因此墮入更無底的深淵,再也沒有離開這座活死城的希望了。

孤獨終老。這四個字聽來就倍覺淒涼,若親身經歷過,都該知道那是怎樣蝕骨齧心的痛。

童濯心在那一刻才頓悟:她對這座皇宮和這個皇后封號的淡漠,其實也已傷害了很多人。也許有很多人就指望着每天在御花園中的聊天喝茶吃點心時的那點快樂,支撐着自己熬過這慢慢寂寞長日。而她卻連她們的這點快樂都剝奪了……

自那以後,她在宮裏立了個規矩:每五天在御花園中小聚,邀請各宮嬪妃賞花吟詩畫畫。但是因爲要爲裘千夜立下勤儉之風,所以她從不準備盛宴,只請各宮自備一兩樣點心過來。

結果,後宮內立刻歡悅起來。沒有這位新任皇后娘娘牽頭,誰也不敢組織這麼多人的聚會。而各宮自出一兩樣點心的提議雖然看來有些寒酸,卻因爲每宮都是挖空心思想在衆人面前博得眼球,拔得頭籌,所以到最後這些點心的做法、味道,都像是女人們比拼妝容、服飾一樣,成了五天之外各宮娘娘們最費心神的事情。卻也成了皇宮中的一道新景色。

童濯心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青娥。青娥會意,立刻說道:“還有半個時辰,不過點心已經做好了。今天做的是南瓜餅,夾了豆沙餡兒。”

“希望不會做得太甜,上次裕太妃說那次的綠豆糕就甜得發膩。”

“裕太妃最怕是甜的,鹹的她就比較喜歡。衆口難調,娘娘您也不用遷就所有人。”青娥現在就是童濯心的心腹死忠,一門心思地伺候童濯心。她的聰慧,機敏和幾分頑皮,時常讓童濯心想起自己留在金碧的翠巧,不知道翠巧她現在好不好。她的年紀也大了,也到了該嫁人的時候了,家中有沒有人爲她張羅,她能不能找到一個好人家……也許下次給胡紫衣寫信時,應該將翠巧的終身大事拜託給紫衣……

裘千夜見童濯心和青娥小聲說着話,便說道:“一會兒見了各宮太妃們,給我帶個好。”

童濯心嫣然一笑:“誰敢給你這個皇帝陛下帶好?你若是忙完軍國大事,有空去御花園走走,倒是能讓各位太妃們倍加歡悅。”

“女人們聊的話題我又插不進去,還是算了吧。” 病嬌重生守則 裘千夜擺擺手。

明永振笑道:“陛下是不是怕那些太妃娘娘又問到皇嗣……”話未說完,旁邊的邱隱拉了他一把,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明永振方纔意識到自己失言,暗自吐了吐舌頭,轉頭去和別人說話了。

童濯心聽明白了明永振的話,臉色一僵,看了眼裘千夜,他卻將目光別開了。

原本陽光明媚的心情忽然蒙上一層陰霾……這一年,他們兩人並不似外人所想的那樣親密無間,藏在裘千夜身上的謎好像越來越多,而她與他的距離,那看不見摸不到的距離並未隨着名分的定下而聯繫得更加緊密……

她很不安,而這種不安卻不知可以對誰言說。 每到了春風和煦的日子,童濯心就會想起小時候,想起過往的數年中她所遇到的美好、煩惱……似乎除了和裘千夜的相遇是在冬天之外,有那麼多的故事發生在春天。

多少文人願意讚美的春天,在這樣的季節裏,是不該有煩惱和無趣的。

她端着一杯茶,耳畔有許多聲音響着,她卻一句都沒有聽進去,直到青娥瞧瞧拽了拽她的袖子,“娘娘,徐太妃問您喜歡不喜歡這明心茶呢……”

童濯心恍然醒悟,連忙說道:“喜歡,喜歡,我這個人一遇到好茶就沉湎茶香不能自拔,一定要一品再品……”

徐太妃有點緊張的臉色緩和下來,連忙笑道:“娘娘若喜歡,回頭我再給您送一盒過來。這是我家鄉種的茶樹,每年只有春天這一季纔會有茶,產量又少,所以最是珍貴。”

童濯心微笑點頭:“今天我叫御膳房做的這個南瓜餅有些甜膩了,配這明心茶卻味道剛剛好呢。”

裕太妃看童濯心和徐太妃相談甚歡,生怕自己落於人後,親自端起面前一碟子桂花糕雲片,說道:“我這桂花是用蜂蜜胭脂的,又甜又香,娘娘嚐嚐?”

徐太妃說道:“桂花可是八月纔開花呢,你這麼早就能拿桂花做點心了?該不是去年剩下的陳舊桂花吧?”

裕太妃急道:“什麼去年剩下的!這是我院裏栽種的幾株桂花,今年提前開了花,我特意叫宮女採摘下來的,這頭一茬花拿來做了雲片,我自己都沒捨得吃呢。”

童濯心時常見幾位太妃爲了這點小事彼此爭執,忙勸阻道:“裕太妃院子裏的桂花我是知道的,似是異國的樹種,所以開花期比咱們飛雁的要早一些。”

裕太妃得意地說:“那可是先陛下賞賜給我的,是芙蘭國的樹種,我精心培育,養了十年,才種活了那幾棵。”

徐太妃小聲嘀咕道:“先陛下大概就賞賜給你這麼一件東西,我都聽你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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