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千夜一笑:“我明明白白地說吧,這事眼前我除了‘利用’你幫我之外,已經無人可以信賴。我在國中沒有親信和死黨,更無軍權或者門客。如今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

胡錦旗擺手道:“好了好了,你那番話我知道了,天將降大任於我身上,要我力挽狂瀾于飛雁嘛,我逃不掉就是了。”

裘千夜朗聲笑道:“將軍是海量,又好吃肉,今日無需再做什麼公務,將軍可以在我這裏喝個痛快,一醉方休!”

胡錦旗粗聲粗氣道:“你可別想拿酒灌醉我就算完了,我來是爲了面見你們國主的,今日見不到,改日也要見。”

“好,好,好,但你也總該守個規矩禮法,先遞交一份求見公函到禮部,讓禮部的人安排吧?哪能這麼大喇喇的就直接闖來呢?”裘千夜附和着他的話音,聽着屋外已有腳步紛亂,攬起胡錦旗的胳膊說道:“估計是飯菜準備上來了,我們先出去坐。”

這一晚,裘千夜和胡錦旗推杯換盞,又是喝酒又是說笑,賓主盡歡,胡錦旗喝得眼神濁暗,雙腳不穩,滿身的酒氣,最終被人連架帶攙的送出皇宮,他自己也回身倒在牀上,對着宮女送過來的恭桶吐了個天昏地暗。 宮女擔心地問:“殿下,要不要找太醫?”

“不用了……”他口齒不清地說:“給我,給我拿點醒酒的茶來就好……”

宮女出去泡茶,他半個身子幾乎掉出牀外,睡相全無。待宮女服侍他喝了茶,他翻來覆去地又喊着酒燒心,再吃了一塊點心壓了壓,才勉強睡去。

殿門吱扭一聲關住,宮女的聲音幽幽傳來……“三殿下這次回來不知道是吉是兇……”

殿內原本是要宿醉的他卻緩緩睜開眼,那眼中的酒意全無,清亮得猶如黑夜中綻放光亮的星辰。

連宮女都感覺得到這宮中的殺氣騰騰,說明在他回來之前,二哥的面目已經人盡皆知了。二哥是幾時變成現在這樣的,他不知道;父皇向來不會把軍政大權隨便交給一個或兩個皇子,那二哥是怎麼把控住了朝廷的局面,甚至軟禁了太子?

他甚至懷疑:父皇的重病是不是二哥一手造成?

但眼前這些謎題暫時都不能找到答案,他只能肯定的是:二哥裘彥澤千里迢迢把他騙回來的原因:爲了玉璽。

他可以篡位,卻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聖旨。父皇的玉璽百官都認得,用的並非一般的玉石,而是南海一棵巨大的珊瑚截取雕成。紅得豔麗剔透,細看還有隱隱的五彩之色,是以又被稱作“鳳凰涅槃”,絕非仿造可以造得出來的。

二哥一定是遍尋不着這顆玉璽,又恨又惱又無奈,所以將他騙回幫助尋找。聽他之意,似是很肯定這玉璽在飛鸞宮中。可他定然將皇宮內外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個底朝天,實在是找不到了。如今,二哥來問他,他就一定能知道,一定能找到嗎?

他幽幽一笑。手指沿着牀沿輕輕摸索着牀頭的雕花。這雕花刻的是龍鳳呈祥,對於他母妃來說,本不該有這樣的等級可以擁有這樣一張雕龍刻鳳的紫檀拔步牀。但是當初父皇對母妃迷戀甚深,時常在這裏留宿,堅持讓御工坊去尋了最好的料材雕刻了這張牀,寓意着夫妻情深。母妃出身微寒,不是貴族,若要立後,必遭那些老臣反對,所以父皇便以這樣的禮物暗中許以母妃皇后才該有的物件,以表心意。

這龍鳳呈祥的雕工精細,從頭至尾刻着九條飛龍和九隻鳳凰。龍身鳳首前後相連,交織纏繞,猶如在九霄起舞,四周祥雲升騰,還有朵朵蓮花若隱若現。

以“九九”數字寓意“久久”,以蓮花祥雲寓意“連綿”,父皇對母妃所用之情從這張牀上便可見煞費苦心。

裘千夜的手指一點點滑過牀頭雕板,碰到第一隻龍首。那龍眼也是用琉璃做的,夜晚燈火亮起之時,映照着那龍眼彩光四溢,煞是好看,猶如活的一般。

裘千夜的食指停在那龍目之上,拇指滑落到龍頸處第三片龍鱗之上,忽然雙指齊壓……咔噠一聲輕響,牀板下方似有什麼東西脫落。他的左手迅速探到下方,伸手掏出一件由黃緞子包裹的小盒。藉着月光打開小盒,一塊巴掌大小玲瓏剔透,赤紅如血的方印呈現在眼前。那印的上面刻着一條昂首飛龍,印的下方端端正正的刻着四個字:飛雁御寶。

這,就是二皇子裘彥澤遍尋不着的那塊傳國玉璽。 越晨曦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全黑下來。越夫人一直在等他。

穿過花木扶疏,來到母親的小跨院裏,隱隱可以聽到母親和童濯心的說笑聲。原來童濯心也來了?

隨着丫鬟喊着“大少爺回來了”,他款步走進屋內,母親和童濯心同時擡起頭向他看過來……

“怎麼今天回來的這麼晚?”越夫人看着他略顯疲憊,心疼地招呼丫鬟先去把燙熱的手巾拿過來給少爺擦擦臉,然後又吩咐丫鬟去廚房把準備好的飯菜務必熱了之後再端上來。

越晨曦笑着坐在母親身邊,“近來公務比較多,陛下那邊還有很多事要我一起幫着決斷。”

童濯心說道:“晨曦哥哥現在是陛下駕前的第一紅臣,自然是要忙一些的。”

不配做愛的主角 越夫人嘆道:“有時候真不知道這是不是福。他爹若不是因爲是‘紅臣’,也不至於……”

越晨曦忙打斷道:“娘,都過去這麼久了,您還這麼說,是要咒兒子嗎?”

“我怎麼會咒你?”越夫人連忙說道“我不過是心疼你罷了。今天太后和柔妃還找我去說你和錦靈的婚事。說是等你們成了親,陛下還有意再升你的官,我說你年紀輕輕的不宜升遷太快,倒讓別人不服,以爲我們晨曦是靠着拽公主的裙邊兒才爬上去的。”

越晨曦靜靜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童濯心看到他這副神情,心中起疑。

等到越晨曦吃完晚飯,童濯心陪他往回走,問道:“我看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是不是在陛下面前受了申斥?若是,你也不必放在心裏。做臣子的,日日伴君如伴虎,能有幾個人天天只聽好話的?你這麼年輕已經做到侍郎,是金碧前所未有的。在一旁看着你眼紅,盼着你跌跤的人也有不少,所以你千萬記得不要驕躁,陛下和太后還是很恩寵你的。”

越晨曦側目看她:“你心中倒是很替我着想。”

“那是當然了,你是我晨曦哥哥啊,從小到大,除了爹孃,就是你和我最親近了。”

越晨曦一笑:“可惜現在不是了,我怎麼也要排到裘千夜之後了吧?”

童濯心臉一紅:“這個……也就不要比了。”

“是的,不要比了,也比不了的。”他喃喃念着。走到院門口,童濯心正要和他告辭,他卻忽然說道:“濯心,進來陪我喝一杯吧。”

童濯心一愣:“喝什麼?茶?”

“酒。”他說完,便徑自先走了進去。

童濯心以爲自己聽錯,越晨曦向來不大愛喝酒的,今天是怎麼了?但看他神色異常,她又覺得他心中必然還有心事,想了想,能讓他說心裏話的人應該也沒幾個,就跟了過去。

“這酒是年前陛下欽賜的,說是叫‘雲霧青’,酒水倒出時像山間雲霧迷濛,還夾雜着隱隱的青翠之色,很是奇妙。我只是在陛下面前喝過一小杯,口感清冽,也不上頭,就讚了幾句,陛下一高興便將這一壺都賜我了。”越晨曦一邊說着,一邊爲他和童濯心各自斟滿一杯。如他所說,那酒液並非一般的澄澈,而是呈現出一層迷迷濛濛的乳白色,果然如山霧一般,舉起酒杯晃動一下,就可以看到下面滌盪出的翠綠,聞起來酒香撲鼻。

童濯心先試着抿了一小口,果然是甘甜之中透着一絲辛辣,卻不似一般的酒那樣辣得難以下嚥,而且飲後脣齒間還醞釀着一層少有的清香。“這酒是挺好喝的。”她將那一杯都喝了下去,也不覺得頭暈目眩。

越晨曦舉着酒杯慢慢飲下,另一手給兩人再各自倒了一杯。 童濯心看他這樣心事重重卻一言不發,更加擔心,問道:“難道陛下今天說的話特別重,還是……”

越晨曦輕嘆道:“這件事是皇傢俬隱,本不該和你說。 高官的甜寵 但你也算是知情人,而且和錦靈公主那麼相熟,早晚也會知道的,我就告訴你吧。今日,錦靈在陛下面前已經公開表示她不願意嫁給我了。而且她明確地說她喜歡的是胡錦旗。”

“啊!”童濯心受驚不小,“她居然在陛下面前說了?”

越晨曦看着她:“你知道她喜歡胡錦旗?爲何不和我先說?”

童濯心又是歉疚又是無奈……“這,這是她的心裏事,而且涉及到胡少將軍。錦靈想和胡錦旗挑明之後,兩人一起去找陛下說明真情,可是胡錦旗不肯……”

越晨曦盯着她:“你那日來找我,囉嗦了一大堆,就是想說這件事吧?”

童濯心紅着臉低着頭:“是……可我也不敢明說,我怕……”

“怕什麼?”

“怕傷到你……”

瞬間的沉默,而後是越晨曦一陣涼涼的笑聲:“怕傷到我?你難道不知道讓我在陛下面前這樣出醜才傷我更深嗎?錦靈以死相逼,說出她心中早已另有情人,那我算什麼?我還要在陛下和錦靈面前爲他們兩人的私情求情,玉成人家的好事。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尷尬?”

“晨曦哥哥,你別生氣,我真的不是想讓你置身於這種境地,只是……你那時候已經很篤定這樁親事,我雖然知道你心中並沒有特別喜歡錦靈,也不是貪慕她孃家的權勢和富貴,你只是有你的不得已和苦衷……”

“不得已和苦衷?”越晨曦再喝一杯酒,“你倒說說看,我有什麼不得已和苦衷?”

童濯心小聲說道:“你現在是越家一族之首,這麼多人仰仗你活着,你的一舉一動都不能隨心所欲。別人看你在陛下面前這麼紅得發紫,卻不知道你步步謹慎,句句斟酌。若是能娶了錦靈,做了皇家駙馬,越家此後三十年應該能聲名不墜,榮耀如昔。越丞相在世時,你就是越家最被看好的後輩,如今你提前繼承家業,所思所想已超過同齡人數倍。你活得很辛苦,我都是知道的。”

越晨曦久久凝視着她,脣角的冷硬化作一絲苦笑,舉起酒杯:“好,衝你這樣瞭解我,我們就再喝一杯!濯心,你果然是我的知己!”

他將那杯中酒一飲而盡。童濯心不敢像他這樣豪飲,只得慢慢飲下。

越晨曦將酒杯第三次倒滿,眼中已有了迷濛之色,“還記得小時候,大家都說我書讀得好,詩文寫得好。有一次我寫詩文寫得累了,擲筆去睡,醒來後發現那詩竟然被人續上了後半首。拿去給先生看,先生還一再誇獎,說我的詩寫得好。可是他們萬萬想不到,那詩的後半首其實是你寫的。”

童濯心紅着臉:“我那時候不懂事,剛學了些詩詞的皮毛就信手胡亂給你續詩,其實續上的也不完全是我自己心裏的話,是我前一日偷看了爹寫的詩,恰好能用到,就借鑑了一些。否則以我寫詩的那點粗淺功力,豈能入得了你們先生的眼?”

越晨曦搖搖頭:“你的詩文續得固然和我的詩有七分相似,但是能讓先生誇獎的原因我心裏卻清楚,其實是因爲他們都認爲我越晨曦是完美無缺的,寫出來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是劣作,縱然先生覺得有些古怪和彆扭,也是一番褒獎。誰敢說丞相家的少爺寫的詩文不好呢?尤其他是人人公認的天才?”

童濯心本以爲他是要誇自己,聽他轉了話鋒,原來並不是讚美,而是在諷刺他的先生,不由得聽愣了。

越晨曦一邊飲着酒,一邊涼涼笑着:“這世上的人大多是勢利眼的,看你得勢了,就拼命巴結,看你沉淪了,就遠遠逃開。父親在世時一直在感慨高處不勝寒,因爲他知道當面對他百般溢美的人,也會是日後躲在暗處向他丟石頭潑髒水的人,所以,他並不是真心願意我入這個朝堂。但是世代書香,簪纓之後,不入朝堂還能做什麼呢?更何況我還是皇帝心中早已選定的駙馬人選。”

聽他話音又是自諷,又是淒涼,童濯心隱隱覺得心驚。按住他的手,柔聲勸道:“晨曦哥哥,別喝了,再好的酒喝多了也是傷身的。”

“好,先不喝酒,我正好有一首詞,只填了上半闕,空了兩年多都沒有填出下半闕來,如今你在,看看能不能再像兒時那樣給我補全?” 他回手從旁邊的字畫缸中抽出一卷來展開,用鎮紙在桌上鋪平鎮好。

童濯心走過來細細去看,那半闕詞是:簾動鎖清秋,雨收燕子樓。昨宵玉笛飛歌舞,今夕金盞散閒愁。一笑醉星眸。

她想了想,說道:“我倒是勉力能續上,只是續的不好,怕破壞了你詞中的味道。”

“知我者,濯心也。你儘管續,大不了我連這半闕一起丟掉,就當我從來沒有寫過。”他自行去磨了一小汪墨汁,親自飽蘸筆尖,遞給她。

童濯心猶豫再三,提筆寫下:“霞落晚煙羞,碧水萬古流。

明鏡驚見秋霜染,豈惜曾珍千金裘。長嘆韶華休。”

最後一個“休”字落下,兩個人都長長嘆了口氣。

雖然都不過還是如花歲月,風華正茂的年紀,但是這兩三年兩人都經歷了至親之人的死別,乃是人生三大痛之一。那一句“韶華休”,讓他們都有了心境蒼老之意。

但童濯心寫完之後也後悔了,忙說道:“我胡亂寫的,不好,趕快團了丟了吧!”她伸手去撕,被越晨曦攔住,“何必呢?落筆成文,直抒胸臆,這是我讓你寫的,若是我覺得不好,自然是我來撕。”

他看着那詩詞,忽然朗聲笑道:“但你看我們這上下半闕,意境相似,格律也算工整,若非筆跡不同,乍一看,不就像是同一個人寫的?所以我說,知我者,濯心也。爲我們兩人如今還能共作一詞,今日也應當痛飲三杯!”

他豪氣頓生,將酒杯端到童濯心的面前,自己依舊是飛快地一飲而盡。童濯心知他心中苦悶,讓自己續詞也不過是爲了幫他派遣心中的抑鬱而已,可是自己這番詞卻沒有開導他,反而又將苦悶寫得重了幾分。心下歉疚,這一杯酒喝得也不像剛纔那樣有滋有味了。

這一夜,兩個人聊一段兒時的記憶,背一段少時喜歡的詩文,說笑一會兒,寫寫畫畫一陣。越晨曦畫畫得好,他喝得有些醉意了,就信筆畫上幾枝梅花或芙蕖,童濯心舉着酒杯在旁邊給他寫詩題字,看越晨曦漸漸笑得開心,她便寬心許多。不知不覺中,那一壺清酒也已經被他倆喝乾了。

原本還以爲這酒沒有什麼酒勁兒,可是喝到最後,童濯心也不禁覺得整個人輕飄飄,軟綿綿的,有些站不住了。

她扶着越晨曦,含糊地說:“不行了,我今天大概是回不去了,我那間屋子如果還在,就叫丫鬟幫我收拾一下,然後我睡那裏去……”

越晨曦攬着她的肩膀,笑道:“好,我送你。”

兩個人站立不住,都跌倒在旁邊的牀上,不禁笑成一團。

越晨曦居高臨下地俯視着童濯心,手指勾起她臉旁的一束散發,幽幽說道:“濯心,真願你我還是當年的樣子,這樣……或許一切重頭都還來得及。”

童濯心傻乎乎地笑着:“一切重頭?也不用吧?你還這麼年輕,什麼都是來得及的。”

“真的?一切都還來得及?”他望着她已經醉得紅如蜜桃一樣的面容,低聲說道:“情這個字,也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她嘟囔着,已經沒了思考的意識,就這麼沉沉地睡了。

越晨曦望着她,眼中的醉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幽幽的傷感。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臉頰向下滑落,滑落,落到她領釦出的紐襻,那如梅花形狀的紐襻刺在眼底,像是一根亟待拔除的刺。

如果一切重來,真的可以改變彼此的命運嗎?

但是,人世間不能重來的事情又有多少?

他此生做人,只是由天,由命,由父母,由君主。像個任人擺佈的傀儡。

可是今天,他要由着自己的心意一次,看看到底能扭轉出什麼樣的乾坤!

指尖挑開那紐襻,梅花飛脫,一抹淡粉色的抹胸映入眼底。膚白如雪,丹脣似櫻。

童濯心一定不會知道,他對她的心意其實一點也不比裘千夜用得淺。

當年,從他同意母親退婚的那一刻起,他已經在後悔了。

看到她和裘千夜出雙入對,耳鬢廝磨,他的心就開始淌血。

他苦苦規勸,卻不能喚回她的步步遠離。

公主算什麼?在他心中,那個最真最純最美的女孩兒,永遠是童濯心。

她對於他,是如夢一般的美妙,但是這麼美好的夢,憑什麼要拱手送給裘千夜?

他俯下身,輕輕將她擁入懷裏。她像是個小兔子一般乖巧,並沒有掙扎,輕微的呼吸中還夾雜着那清酒甘冽的香氣。

是的,今夜,與心愛之人飲酒對詩,作畫行文,如夢一般的美好。

人生如夢亦如電,但願長醉不願醒…… 深夜,裘千夜再度來到父皇的病榻前,那名叫青娥的宮女沒想到他這時候會來,打開殿門時訝異地叫道:“殿下,您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不放心父皇,所以想再來看看他。”裘千夜微微一笑:“打擾你休息了吧?”

“豈敢,奴婢這就去給殿下掌燈。”青娥返身去找火石,點亮了寢殿內的幾盞宮燈,殿內亮了起來,裘千夜說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只和父皇說幾句話就走。”

青娥感慨道:“陛下若知道您這樣在意他,不知道該有多感動。殿下不知道,從您走後,陛下心中是很惦念您的。他時常在晚上獨自溜達到飛鸞宮的宮牆外,轉上一圈再回來。”

“是麼?”裘千夜皺眉道:“既然是他一個人去溜達,你怎麼知道的?”

青娥低下頭:“奴婢是貼身伺候陛下的,不敢真的讓陛下一個人四處閒逛,所以都是遠遠跟隨。”

“難爲你了……父皇的脾氣有時候是很古怪的。”

他望着父皇木訥得猶如雕刻一般的睡容,輕聲道:“父皇,這是不是應該讓兒臣欣慰,至少在您的心中,並沒有冷血無情到將我和母妃都忘記了呢?”

他久久凝望着父皇的表情,心潮起伏。兒時一家三口和樂團圓的日子也曾刻骨銘心,但是父皇對他時冷時熱的態度卻讓他總是懷疑這個父皇愛的是他,還是因爲母妃而對他愛屋及烏而已?

這一生,父皇最愛的女人是他的母妃吧?否則怎麼會把玉璽這麼珍貴的東西偷偷藏在他和母妃曾經同榻共寢的牀內?

他伏在父皇耳畔,小聲說道:“父皇,兒臣找到玉璽了。”

沒有一絲生氣的飛雁國主,在這一刻彷彿有了輕微的震動,鼻子中一直輕若遊絲的呼吸聲也重了一下。

“兒臣不會把他交給二哥那個逆子的。父皇心中屬意的繼位人選應該是太子哥哥,兒臣定會輔佐太子,重振飛雁江山。”

依舊是不能睜開的雙眼,無法出口的言語。他的父皇此時此刻心中在想些什麼,他無法猜測。他以爲自己能看透很多人心,但是……無法目光交流,無法開口應對,與他有骨肉相親這個人,卻是他一生都無法瞭解的人。

恨父皇也好,怨父皇也罷,在歸來時看到他憔悴無助的一剎那時,裘千夜的心已經軟了。畢竟,這是母妃深愛過的男人,因爲有他,纔有自己。

小時候,他也曾被父皇抱在膝上寫字,第一次騎馬射箭,都是父皇指點。他甚至曾經一度以爲父皇最愛的皇子是他。但胡錦旗問他:二哥裘彥澤在他十歲上時射他的那一箭,他爲什麼沒有告訴父皇?

是的,他沒有說。因爲……父皇是目睹那一幕的。

當時父皇就在他們的西側,距離不遠的地方,他策馬疾馳的時候還聽到父皇在呼喝着侍衛們跟隨,對他喊着“出箭不要猶豫!”所以,他中了二哥一箭的事情,父皇怎麼會不知道?

可是,他醒來之後卻不見父皇的噓寒問暖,也聽說二哥當日是寶刀最後的主人。這一切讓他震驚了。

難道是父皇糊塗了?爲什麼二哥射他一箭沒有被重罰,而二哥身爲殺人兇手卻被重獎?

後來再大一些,他明白了。二哥的母妃是當朝大將軍魏王的妹妹,他們家在朝中舉足輕重,手握大權,縱然是父皇也不敢輕易得罪。而且亦有傳聞說,父皇當年能夠登上皇位,也是有勞魏王的扶植。所以,父皇爲了報恩,縱然犧牲他這個兒子的性命,也視若無睹麼?

那時候,他對父皇冷了心,父子之間的那份熱血也冷了。

父皇后來冷淡他母妃,疏遠他。在他母妃去世後對他不聞不問,甚至將他丟到金碧來,他都不覺得奇怪了。

是的,無根無勢,猶如草芥一般的他,比不得母親就是皇后,一出生就高人一等的太子,也比不得母妃一支財勢雄厚,呼風喚雨的二哥。

他註定就是要被人遺忘,被人輕忽的,如落拓浮萍一般,任由人風吹雨打。

但……爲何如今又要把他拉回來,拉到這混沌糾結,即將大亂的飛雁,是冥冥之中父皇的力量,還是人心的詭譎,讓他不能置身事外,逃出生天?

默然跪坐良久,聽着身後已經沒有了那宮女青娥的聲音,他緩緩直起身,在父皇的頭枕下方摸索了一陣,他記得曾聽母妃說過,父皇的龍牀和他母妃所睡的那張牀同出自一木一工,所以他母妃牀上的暗格,在父皇的龍牀上應該也有。只是不知道那裏會藏些什麼。

終於,他找到暗格的機關所在,悄悄按下,聽到熟悉的“咔噠”一聲,確定四下無人之後,他將那暗格中的東西取出。

是一個比玉璽更小的盒子,還沒有巴掌大。

他打開盒子,裏面孤零零的盛放着一枚金戒指。

他疑惑地捏起那戒指,藉着微弱的宮燈細細看去……霎時,眼眶充熱,視線模糊。 這枚戒指,與母妃遺留給他的那一枚一模一樣,只是戒面更寬一些,顯見是個男款。

原來,在這麼隱祕的地方所應存放的,對父皇來說最爲珍貴的東西,竟然是他與母妃情感的憑證。而象徵着江山皇權的玉璽,卻被他放在了母妃的牀頭。

裘千夜的心緒激盪,拇指輕顫地摩挲着金戒指時,感覺到內壁上似是刻着什麼字,再借着燈光去辨別,那字卻是:“情之所鍾,十年千夜。飛雁皇權,當自珍重。”

一下子,他似是被裂空的巨雷閃電劈落在頭頂,縱然高山崩塌,洪水斷橋,乾坤顛倒,風雲色變,亦不能形容他此時此刻內心深處的翻江倒海,風雲之變。

他恨不能此時喚醒父皇,將心中所有的疑問全部傾倒而出,逼對方給自己一個交代。

但是,有生之年,也許他是等不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了。

手握那枚戒指,他努力平復着心緒,心中已經重新盤算謀劃了一個計劃。

不管這江山父皇想要交予誰,最終得到它的人都不可能是裘彥澤!

胡錦旗一連來煩裘彥澤好幾天,裘彥澤已不想再見他,但是礙於他是金碧的特使,不便翻臉,只得以公務推脫。

簡霄突然來報:“三皇子今天堅持要出宮去見太子。”

裘彥澤冷淡答道:“一步宮門都不能讓他出,太子更不能讓他見。”

“可是,三皇子說他懷疑太子遲遲不見面是在密謀造反。如今他已找到玉璽,要拿着玉璽去質問太子……”

“什麼?他找到玉璽了?”裘彥澤一驚,卻是驚喜交加。“當真?不是他信口胡說?”

“屬下看他信誓旦旦,言之鑿鑿,應該不是說謊。”

裘彥澤在狂喜之後冷靜下來,又蹙眉深思道:“這玉璽我們找了多久都沒有找到,怎麼他一找就找着了?也要提防其中有詐。”

簡霄說道:“那,殿下要不要入宮去看看?要不然他若是硬闖,侍衛硬攔,只怕……”

裘彥澤冷笑一聲:“他若是硬闖,你還不知道該怎麼做嗎?只要確認他手中的玉璽是真的,這個人,何須留下?”

簡霄一震,立刻躬身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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