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睿用力將傅歆的身子扳過來,正視傅歆:「告訴我,你覺得他是什麼?」

傅歆終於開口:「葯。」

金睿口中忽然傳來了詭異的笑聲:「葯?……葯?小歆,葯不能吃一輩子!你會被毒死的!」

傅歆的聲音在顫抖:「你已經得到了答案,為什麼還不走!」

莫琰的腦子在嗡嗡作響。

傅歆和金睿幾句意味深長的話,在他的心裡又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莫琰有些憤懣:什麼葯,什麼救贖,什麼烏七八糟的,搞什麼鬼啊!這些神經病,這群瘋子。

莫琰已經無心聽兩個人的對話,轉身從敞開著的西廂大門走出,又走出老宅的大門,一個人走上了熱鬧又寂寥的衚衕。

不知道走了多久,莫琰才回過神來,衚衕里的人都用怪異的眼光看著他。

原來莫琰居然穿著一雙女士拖鞋出來了。

在外面晃悠了快兩個小時,太陽都已經下山很久了,天色漸黑。

莫琰終於要回家了。

這一路上,他一邊走一邊想,卻始終想不出什麼答案,反而想出了更多的疑問。 傅歆曾數次「壁咚」他,多次「強吻」他,三番五次拉他睡在自己身邊。

可是,傅歆從來沒有展開過實質性的勾引。

有一次,早上的時候,莫琰不小心把胳膊搭在了傅歆身上,只是靠近了她的胸部,她便發起脾氣來,又是打又是罵。

之前的這一切的古怪,莫琰都只是用逢場作戲來解決。

可是,不久之前,莫琰在度娘那裡得知,那啥啥也是逢場作戲的一部分的時候,他又覺得這樣的解釋有點牽強。

憑什麼這樣耍弄我!莫琰的心裡有無盡的不快。

莫琰在衚衕口的小吃攤上要了幾根烤串和幾瓶啤酒,幾瓶啤酒下肚卻還是覺得不過癮,又要了幾瓶江小二。

又是兩瓶白的下肚了。

喝得昏昏沉沉的,看到一個光著膀子的絡腮鬍子男人喝了幾瓶酒耍酒瘋,在幾個狐朋狗友面前打自己的女人。

莫琰好像看到了唐夏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走過去,拿著酒瓶子在那個絡腮鬍子男人頭上就砸出了個血窟窿。

莫琰和那個男人廝打在一起,旁邊的幾個狐朋狗友也過來幫忙,莫琰被幾個圍起來,群毆。

警察很快趕到了,把幾個人都帶到了派出所。莫琰在派出所蹲了快三個小時,酒醒了,才掏出剛剛在西廂客廳的茶几上拿起來的手機。

莫琰將通訊錄翻了個底朝天,才撥通了金睿的電話。

金睿很快開著寶藍的邁凱倫來了派出所,交了罰款。

莫琰給警察同志表明了誠懇悔過的態度,跟著金睿出來了。

已經快十二點了,藥店和診所都關門了。

金睿問:「要不要去醫院?我送你!」

莫琰心裡卻還是剛剛金睿和傅歆說的那幾句話,僵在那裡,不言不語。

金睿皺著眉,語氣生硬:「我問你到底想幹嘛?」

莫琰終於爆發了:「我他媽的想要她!我要她日日夜夜跟我在一起,給我生孩子,跟我過日子!」

莫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麼,他的腦袋昏沉,甚至不理解自己說的她到底是誰。

金睿聽到這兩句,也瞬間被激怒,朝著莫琰又是一拳:「你他媽的就是一攤臭狗屎!」

兩個剛剛下班的警察正好出來,看到這一幕,一個正要上去,卻被另一個女警察阻止:「已經下班了!孩子還一個人在家呢!」

金睿也冷靜下來:「我從不趁人之危,今天你已經挨了打,等你好了,咱們找個地方單挑!你給我記住,你要是敢傷害小歆,我他媽煽了你!」

金睿說完,便一個人開車走了。

莫琰一個人走到路口,打了一輛車,回到金家老宅,走到西廂門口,門沒有鎖,莫琰在門口坐了一會,才爬進屋裡。

莫琰躺在客廳的羊毛地毯上睡了幾個小時,天就大亮了。

莫琰再醒過來的時候,迷迷瞪瞪地覺得好像有人在打自己的臉。

莫琰使勁睜開被人打得烏青的眼睛,看到傅歆坐在自己身邊的傅歆。

傅歆好像沒什麼事了,臉色也好了很多,兩隻大眼睛盯著自己,還挺有神的。 莫琰撐起渾身都疼的身體,湊過去,把手放在她額頭上。

傅歆像是剛剛吃飽了的暹羅貓,很溫順地低了低頭,讓他受傷的手臂不用抬太高。

莫琰嘴角紅腫,還帶著血痂,聲音也有些含混不清:「不燒了。」

傅歆盯著他,一直想發笑:「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你都這樣了,還有心情擔心我!」

莫琰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

傅歆卻好像很明白他:「怎麼,知道自己不是根正苗紅的金家子孫,怕分不到家產,心裡惱了,出去喝酒,還打架!」

莫琰像是被人冤枉了的孩子:「我沒有……」

傅歆卻還在笑他:「是誰說給我出去買葯,結果出去了那麼長時間,直到第二天,我才看到他的人影。葯呢……」

傅歆伸出手向莫琰討要。

葯,莫琰心裡一震,昨天金睿和傅歆兩個人的對話迴響在莫琰的耳邊。

他對於你來說是什麼?葯。

不知道為什麼莫琰有點想哭,眼睛酸澀,不知不覺,眼睛就流出來。

莫琰被打得眼眶烏青,又加上眼淚的洗禮,更加痛苦不堪。

傅歆的笑容止住了:「你怎麼了?這麼個大男人居然還哭鼻子!」

莫琰的言語仍然有些不清楚:「我好難過,好想她!」

傅歆點點頭:「哦,就是你說的那個唐夏吧!」

傅歆又忍不住笑了:「嘿!……」

莫琰更加想哭了:「你又笑什麼!」

傅歆:「阿琰,你有沒有讀過曹禺先生寫的《雷雨》,裡面有一個小少爺和你很像……你有沒有想過,你喜歡的或許只是你想象之中的唐夏。」

和莫琰在一起的這些天里,傅歆聽莫琰說過不少唐夏的事情,多數都是兩個人童年時候的美好歲月。

聽著聽著,傅歆就發現了莫琰的秘密,在莫琰的心裡,唐夏是那麼美好,以至於可以和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相提並論。

但是從一個理性的旁觀者的角度,唐夏做了很多對不起莫琰的事情,根本不值得莫琰對她那麼掏心掏肺。

莫琰總是有意無意地為唐夏做的各種不厚道的事情找借口,想方設法給自己各種理由原諒她。

莫琰像是被擊中了要害一樣怒吼:「你根本就不懂!我和唐夏,我們從小在一起,我們是註定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同時,莫琰忽然想起了,昨天酒後和金睿爭吵時候說的那些話。

莫琰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說出那些話,此刻,卻忽然想起來。

那個時候,莫琰看到了風流倜儻的金睿,看到了談吐風雅的金睿,看到了和傅歆很般配的金睿,他嫉妒了!

莫琰嫉妒到,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就想著回家之後就和傅歆生米煮成熟飯。

傅歆看著莫琰這樣用力地爭辯,忽然有些怪自己多管閑事了。有些人願意一輩子被蒙在鼓裡。

有人被一次又一次地欺騙,被兩次戴綠帽,還是對另一個女人死心塌地,這關自己什麼事。 傅歆從地毯上坐起來。

莫琰扯住傅歆的裙擺:「你去哪?……別告訴奶奶!」

傅歆嘟起嘴:「老太太已經知道了!正生氣呢!昨天傍晚你出門之後,醫院突然來了電話,老爺子有一些蘇醒的徵兆。

金睿一聽到這個消息,就趕過來了,老太太來西廂,卻發現我病了,就讓金睿照顧我,自己一個人打車去了醫院。

金睿從這裡離開又去了醫院,他是在醫院接到你的電話,聽說他把你保釋出來,你不但沒有感激,還想出手打他。

莫琰,你真的該好好想想該怎麼和奶奶解釋一下。

且不說舅舅的態度曖昧不明,就算他想給你點什麼,他也沒有那個許可權。

如果你真的想從這個家得到點什麼,你就別再沉溺在過往的兒女情長里了,著眼當下吧!」

莫琰很少見傅歆這樣正經過,也很少這樣心虛過!

莫琰想得到的不僅是家產,還有眼前的這個人。這種想法的出現讓莫琰覺得自己很卑劣。

簡單地清理了一下傷口,洗漱了一下,吃了些東西,莫琰就跟著傅歆來到了東城大學附屬醫院。

剛到醫院,傅歆就拖著莫琰來到急診,找外科大夫幫莫琰處理傷口。

莫琰心裡煩躁不安,嘴裡一直嚷嚷著「沒事!沒事!」卻還是在護士給他上藥的時候,嘴裡一直「哎呦!哎呦!」直叫喚。

上完了葯,傅歆帶著莫琰來到金老爺子住的病房,傅老太太不在。

傅歆:「老太太應該在醫生的辦公室。」

剛剛坐到病床旁邊的莫琰趕緊站起來。

傅歆卻將他按下去:「幹嘛!好好坐著,你應該好好在這裡盡孝。這會子,老太太有金睿陪著。」

聽完大夫的診斷報告,傅老太太由金睿攙扶著回到了金老爺子的病房。

莫琰站起身:「奶奶……」

傅老太太並沒有應莫琰,而是對著傅歆說:「你們看著老爺子吧,我頭疼得不行了,得回去歇一會子!」

傅歆起身將傅老太太送下樓,看著老太太坐上了車,金睿關上了車門,傅歆才回到病房。

莫琰獃獃地對著安詳地躺在病床上的金老爺子,心裡卻起了不小的波動。

屋漏偏逢連夜雨,莫琰剛剛獲知了自己和老爺子、老太太沒有血緣關係,又在老爺子的病情有變化,老太太需要他的時候……

自己怎麼那麼不懂事。莫琰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中,同時,也更加殷切地期盼著傅歆能給他帶回來好消息。

傅歆帶回來的,只是午飯。

傅歆打開外賣的包裝盒,兩菜一湯和主食。莫琰卻沒有什麼食慾。

莫琰:「小歆,怎麼樣了……」

傅歆:「什麼怎麼樣啊?老太太的話,這回是真生氣了,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是一場持久戰。老爺子這邊呢,也是一場持久戰。」

莫琰聽到這個悲催的消息,擎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啊!」

傅歆仍然平靜地吞咽著米飯:「老太太說,你要是真的有心就好好照顧老爺子,多陪他說說話。醫生說,如果有親屬的陪伴,老爺子醒過來的幾率會大一點!」 傅歆對莫琰的態度也有些冷淡,這和莫琰昨天打架鬥毆進派出所的荒唐舉動倒是無關。

金睿昨天對傅歆說的那些話,讓傅歆耿耿於懷。

金睿說:「解鈴還須繫鈴人,能救你的人只有我,我才是你的良藥。」

金睿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是堆滿了陽光一樣的笑容,俊朗的五官在陽光一樣的微笑的映襯下,彷彿變成了一副圖畫。

可是,看著金睿那樣一張臉,聽著他充滿磁性的嗓音,傅歆的心裡卻湧起一陣噁心。

在傅歆看來,金睿那洋溢著溫暖的微笑的臉上卻明明白白地寫著陰暗兩個字。

六月,太陽像是拼了命一樣地發光發熱,在外面走一遭回來之後,身上就被汗水覆蓋,隨即汗水又被體溫吸收。

傅歆回到家之後,換上家居服,走進浴室。

在傅歆想要將門關上的時候,一隻手卻將門按住。

金睿仍然是那萬年不變的笑容:「現在就要洗澡啊!一會出汗就又臭了!不如晚些時候,我們一起洗啊!」

傅歆:「把你的臟手拿開!趕緊滾!」

金睿似乎只是想調戲她一下,識趣地邁開步子走了。

花灑里噴出的溫水淋在傅歆的身體上,灼熱的天氣,沉悶的午後,老舊的四合院,這一切都跟十年前那麼地相似。

2008年夏天,整個老北京城都在為了即將來臨的北京奧運而歡欣鼓舞,大街小巷彷彿都洋溢著這個老城的新鮮血液。

這個城市忽然湧入了許許多多的陌生面孔。傅老太太是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大大小小的四合院都在做民宿生意,老金家自然也不能錯過這個商機。

於是,一個十七八歲的京都大學生出現在了這個老舊的四合院。

這個日籍韓裔大學生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音樂的氣息,彎彎的眉毛,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乾淨白皙的皮膚,對人既彬彬有禮又時刻保持一定的距離。

這個外國大學生成了傅歆心裡「天使」的代名詞,可是就是在這樣的一個下午,天使變成了惡魔。 醫門錦繡:神醫貴女 傅歆經歷了她一生的夢魘。

那時候,才剛剛豆蔻之年的傅歆悄悄地享受著對這個年輕人的暗戀。那時,謝灝和金睿還都是些青瓜蛋子。

2088年端午節次日,傅歆讀的中學組織遊園活動,去的是傅歆去了好多次的頤和園。

傅歆本來和同學約好了一起出逃,去拍鳥巢,可是,事到臨頭,同學卻慫了,傅歆就自己一個開溜了。

剛剛到頤和園門口的站牌,傅歆看到隔壁班金睿也溜出來了,並且上了22路公交。

傅歆想:金睿一定想回家先寫完作業,拿到姥姥給的獎勵。哼!休想!

傅歆也跟著上了22路。金睿果然是回到金家老宅來了。

傅歆看著金睿像個賊一樣,溜進大門,溜到那個外國大學生房間的窗戶前,踮起腳。

傅歆也跟過去,正準備嚇金睿一跳,卻被眼前的情況給嚇住了。

那個長相英俊的外國大學生光著身子壓在傅歆媽媽的身上,兩個人用力地喘息著。傅歆媽媽眼神迷離,陶醉地笑著。 就是在那個下午,傅歆和金睿在這個老宅里,發生了她的第一次。

看到眼前的那一幕的時候,傅歆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那是母親沉醉的呻吟聲。

之前對母愛的所有的希冀都化成了碎片。

從傅歆出生之後,她印象里的母親總是只有一個離開這個老宅的背影。

等年紀漸漸長大,在衚衕里的長舌婦的閑言碎語里,傅歆知道了自己的母親是個別人口中放浪形骸的女人。

舅舅被查出了心臟病,姥姥忙於擴張金家的產業,經營和打理這些新產業成了姥姥生活的重心。

傅歆的飲食起居只能靠自己:

自己不會梳頭,姥姥就把她的頭髮剃成了寸頭;不會做飯,衚衕口的煎餅果子和刀削麵館就成了傅歆的食堂;不會洗衣,就只能成為同學口中的「油炸鬼」。

可是,只比她大幾個月的金睿的生活卻與她完全不同。

雖然金睿也並不是金煊夫婦的親生子,可是,許熙慈祥寬厚,一直對金睿很好,一直竭盡所能地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

傅歆縮在浴缸里,將淋浴的水流開到最大,用水流聲掩蓋自己的啜泣聲。

過往的許許多多的痛苦像是一根根銀針,由傅歆最親最愛的人親手扎到她的心口。

這些人在她心頭留下傷痛之後,卻像沒事人一樣該怎樣怎樣,甚至有些更不濟,心安理得得消聲匿跡。

從還是個孩童的時候開始,傅歆一和衚衕里的孩子玩,就會被其他的孩子欺負,當然是因為她是個沒有父母的「野孩子」。

在衚衕里受了委屈,找姥姥訴說就會招來一頓毒打。

如此惡性循環,忍受痛苦,吞咽痛苦,消化痛苦,慢慢成了傅歆生活的一部分。

從幾年前開始,傅歆就懷疑自己也許在未來不久的一天,也會像母親一樣住進精神病醫院。

傅歆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病入膏肓了。

但是,當莫琰來到這個家,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傅歆卻看到了治好自己心病的曙光。

她和莫琰的際遇是那麼地相像,同樣地被冷酷無情的家人傷害,同樣的像中毒一樣愛著一個不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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